“你怕情深不壽,怕帝王情薄,怕盛世情散。朕便用餘生歲歲作答,以山河為誓,以帝位為諾。”
“三年之約太短,朕要的是餘生歲歲,朝朝暮暮。”
晚風繞亭,荷香輕軟,卻吹不散人心底盤旋的百轉千回。
姜時願靜靜凝望著他,眼底翻湧著複雜萬千的情緒,有震動,有酸澀,有被全然珍視的暖意,唯獨沒有全然鬆口的篤定。
她聽懂了。
聽懂了他隱忍的剋制,聽懂了他借約定自保、亦護她周全的苦心,聽懂了他如今不顧一切、甘願毀約也要奔赴的真心。
原來這數年君臣相守、分寸相持,從不是單向的交易,從來都是他藏得極深、小心翼翼的深情。
可懂是一回事,敢又是另一回事。
心底冰封多年的惶然與怯懦,在他剖心告白的瞬間轟然鬆動,卻未曾徹底消融。
她太清楚前路的荊棘。
他是安國至尊,一言可定朝局,一手可遮風雨,可流言人心、禮法綱常、兩國羈絆,從不是他一人之力就能徹底抹平的。
今日他可為她破俗例、抗朝臣,來日若遇朝政動盪、邦交變局,這份破格的偏愛,終究會成為插在她身上最鋒利的刀,也會成為世人攻訐帝王最冠冕堂皇的藉口。
她貪戀這份滾燙真心,卻不敢憑著一時心動,賭上他的清明朝局,賭上兩國安穩,賭上他們數年相守、來之不易的圓滿。
深情易碎,盛世難守,她輸不起,他亦耗不起。
良久,姜時願輕輕閉了閉眼,壓下心口翻湧的悸動,再抬眸時,眼底已然恢復了幾分清明沉靜,唯獨眼尾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陛下一片真心,臣妾知曉了。”
她聲音輕緩,褪去了先前的疏離戒備,多了幾分真切的動容,卻依舊守著最後的分寸。
“三年之約,是陛下當初親許,也是臣妾這數年安身立命的依仗。陛下今日剖心之言,臣妾無以為答,亦不敢輕答。”
她避開他灼熱的目光,轉頭望向暮色下碧波微動的荷塘,滿池芙蕖盛放得熱烈坦蕩,襯得她人心愈發審慎猶疑。
“臣妾困頓這些許年,見慣離合無常、人心易變,早已學不會莽撞奔赴。陛下為臣妾掃流言、清障礙、拆枷鎖,這份苦心,臣妾盡數記在心裡。”
“只是情字太重,君臣太殊,家國太沉。”
“容臣妾再想一想。”
短短一句,溫柔卻堅定。
不是拒絕,不是疏離,是歷經風雨後的審慎,是珍惜這份情意、故而不敢輕易辜負的鄭重。
她不敢輕易許諾,怕一時心動,終成彼此桎梏;可她亦不忍再冷漠退縮,辜負他數年隱忍、歲歲奔赴。
謝懷瑾望著她清寂溫柔的側臉,望著她眼底未散的掙扎與慎重,心口的焦灼驟然落地。
沒有拒絕,便是最好的答案。
他等了數月奔赴,自然也等得起她深思熟慮的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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