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遲到過,從未缺席過。
有人偷偷掐著時辰算過,每天都是酉時三刻,誤差不超過幾個呼吸。後來一個退休的老更夫拍著大腿說,城裡的鐘樓敲酉時鼓的時候,他從巷子口拐進來,走到丹堂門口恰好是鼓聲落盡的那一刻。
他是掐著鐘聲走路的。老更夫篤定地說,渾濁的眼睛裡滿是佩服。
這說法越傳越玄,有人說他是計算好了步幅和步速,連路上會遇到幾個人、會不會被耽誤都算進去了;也有人說這算什麼,修士的神識一掃,整座城都在掌心裡,走個路不過是小事一樁。
但真正讓街坊們動容的,不是這種近乎苛刻的準時,而是無論什麼天氣他都雷打不動地來。
有一天,天火城遭遇了百年罕見的暴雨。
雨從凌晨開始下,到午後不但沒停,反而越來越大。天像是被人捅了個窟窿,雨水嘩嘩地往下倒,街道上的積水越來越深,很快就漫過了人的膝蓋。城裡的排水渠來不及洩洪,低窪處的街道漫了半人深的水,有些臨街的鋪子都進水了。街坊們都窩在家裡不敢出門,整個天火城像被泡在水裡的一座孤島,除了雨聲什麼都聽不到。
賣豆腐的張嬸趴在窗臺上往外看,心裡想著歸雲堂那個姑娘今天怕是要自己回去了——這麼大的雨,誰還出門啊?連城裡的野狗都知道找地方躲雨。
然而酉時三刻,那個高大的黑色身影準時出現在了巷子口。
他撐著一把傘——一把普通的、墨色的油紙傘——踏著沒過小腿的積水,一步一步穩穩地走來。風很大,雨被吹得斜斜地飄,打溼了他半邊肩膀和整條褲腿,但他臉上的表情跟往常沒有任何區別,好像這不是一場能把人吹跑的暴雨,而是一個尋常的晴朗黃昏。
歸雲堂的門從裡面開啟,白衣女子探出頭來,看到他半邊身子都在滴水,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她趕緊把他拉進屋裡,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心疼和不滿:你就不能等雨小點再來?淋成這樣,萬一著涼了怎麼辦?
她一邊說一邊拿乾布給他擦臉擦頭髮,動作又快又輕,恨不得把他整個人都擦乾。
他任由她擺佈,一動不動地站著,像一座沉默的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說了兩個字:答應過。
她動作頓了一下,手裡的布停在半空。
是的,他答應過的。很早很早以前,在她還只是一個初入化神期的小修士、他已經能踏碎虛空的那些年,他就說過——不管在哪裡,每天我都會來接你。
那時候她以為他只是一時興起隨口說說而已。畢竟那時候他們都是上界叱吒風雲的人物,每天要面對的是刀光劍影、爾虞我詐,誰會真的把一個接你回家的承諾放在心上?
但他放在了。
這麼多年過去了,經歷了那麼多生死離別、聚散離合,這個習慣從未斷過,甚至從未遲到過一次。
她手上的動作輕柔了下來,細細地擦乾他臉上的水珠。她的指尖觸到他的眉骨、他的鼻樑、他微微抿著的唇角,每一個動作都帶著說不盡的心疼。最後她把布放下,低聲說:吹吹乾,彆著涼了。
不會的。
也是。她嘀咕了一句,聲音裡帶著笑意,堂堂化神後期大修士,哪會著涼。
他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笑,但比笑更溫暖。
她轉身去收拾櫃檯上的東西,把藥材一瓶瓶放好,把寫了一半的方子夾進書裡,把診脈用的小枕收進抽屜。他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藥簍,替她把門拉上。
兩個人一起撐傘走進了雨幕中。
雨還在下,比剛才更大了一些。雨點砸在油紙傘面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響,像千萬顆石子砸在鼓面上。但傘一直傾向她那一邊,穩穩的,紋絲不動。
她的肩膀是乾的。
他的半邊身子全溼透了,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在衣襟上匯成一道道細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