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天空飄著細碎的小雪。一個穿著絳紫色長裙的女子出現在了巷子口。她外面披了一件玄色的斗篷，領口露出一圈白色的狐裘，容貌姣好，眉梢微微上挑，帶著一股天生的凌厲和幹練。她站在巷子口沒有立刻進來，而是先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下週圍的環境——老舊的街道、樸素的木匾、門口那棵落光了葉子的老槐樹、門檻上半眯著眼睛曬太陽的老貓。她的嘴角浮起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那表情裡有驚訝、有感慨，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如煙。
丹閣如今的掌權者之一，上界赫赫有名的丹道奇才，人稱丹閣第一鐵娘子。她跟白衣女子算是老相識了——不是那種親密無間的閨中密友，但彼此敬重，在丹道上更是惺惺相惜。
可讓我好找。如煙走進丹堂，環視了一圈——那些樸素到簡陋的陳設、擺得整整齊齊的藥瓶、角落裡還在冒著餘溫的丹爐——她忍不住笑了一聲，你倒好，躲在這兒過清閒日子，知不知道上界都快翻天了？
白衣女子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放下手裡的藥材，笑著迎了上來：你怎麼也來了？
如煙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挑了挑眉，還有誰來過了？
秦懷遠，前幾天剛走。你沒碰上他？
如煙哼了一聲，把斗篷解下來掛在門口的衣架上：那個劍痴倒是跑得快。我在路上聽說他往這個方向來了，緊趕慢趕還是沒追上。不過也無所謂，我跟他也沒什麼好說的。她放下手裡的包袱，在椅子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我可不像他，說句話就走。我打算住幾天，你可得好好招待我。
那敢情好。白衣女子笑著給她倒了杯茶，不過我這裡條件簡陋，你怕是不習慣。
你少來。如煙白了她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都住得下來，我有什麼住不下來的？再說了，我這次來也不全是為了找你。
還有什麼事？
如煙的表情認真了一些，放下茶杯，從懷裡取出一卷軸，小心翼翼地在桌上展開。那是一張泛黃的古卷，邊角都有些破損了，上面的字跡也是用古篆寫的，帶著濃重的歲月氣息。
我從丹閣的古籍密室裡翻出來的，殘方。如煙的手指在卷軸上輕輕劃過，七轉還魂丹的古方，失傳了至少三千年。我也只是在一些古籍的隻言片語中看到過關於它的記載——據說此丹有起死回生之效，哪怕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也能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但這張方子缺了很多關鍵環節，有好幾處關鍵的藥理銜接都是空白的。我試了好幾次都煉不成，爐爐報廢，白白浪費了不少好藥材。
她抬起頭看著白衣女子，目光裡帶著難得的認真：我想著你也許有辦法。論丹道的見識和悟性，我認識的人裡，沒有人比你更強。
白衣女子接過丹方，拿在手裡仔細看了起來。她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中間連眼睛都沒怎麼眨過。看完之後，她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是一張極其深奧的古丹方，涉及到的藥理非常複雜，很多地方都是用已經失傳的古法寫的。現如今的煉丹體系跟古法有巨大的差異，難怪如煙煉不成。這就跟用現在的語法去讀上古的詩歌一樣，每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你這趟怕是要住一陣子了。白衣女子放下丹方，抬起頭說，這個方子的殘全程度比你想的還要嚴重，不是三五天能琢磨透的。至少需要半個月，還得做很多試驗來驗證那些缺失的環節。
如煙不但沒有沮喪，反而露出了笑容：求之不得。正好我也想躲幾天清靜，丹閣那些破事煩死我了。
於是如煙就在天火城住了下來。她住的是巷子東頭一間空置的小院子，蕭衍幫她在門口布了一個簡單的隔音和防窺陣法。如煙看了一眼那個陣法，目光閃了閃——她雖然主修丹道，但對陣法也不是一竅不通。那個看似簡陋的陣法裡藏著的東西，足以讓上界的陣法師們研究好幾年。
你家這位，她私底下對白衣女子說，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歎，真是把一身本事藏得嚴嚴實實的。要不是我懂一點陣法，差點就被他騙過去了。
他一直這樣。
接下來的日子，歸雲堂變得比以往熱鬧了許多。如煙白天跟白衣女子一起研究那張古丹方，兩個人在後院一待就是半天，對著丹爐和各種藥材反覆試驗。她們時而激烈爭論，時而會心一笑，配合默契得像已經搭檔了很多年。
如煙也在一旁看阿誠和阿苓學煉丹，偶爾指點幾句。她雖然性子傲，嘴巴也毒，但教起人來倒是不藏私——看到一個年輕人犯了錯，她比自己犯錯還難受，非得把道理講透了才罷休。兩個徒弟被她指點了幾天，進步都飛快。
你這個女徒弟天賦不錯，如煙私下裡對白衣女子說，就是基礎還差了點。那個男徒弟倒是根基紮實，但膽子太小，有時候放不開。你要是捨得，我走的時候可以把他們中的一個帶去丹閣培養幾年，跟著我總不會虧待他們。
白衣女子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現在還太小，心性還沒定下來。等他們再大一些，有了自己的判斷力，再讓他們自己做選擇吧。我不替他們做決定。
如煙點了點頭，沒再提這件事。她在丹閣見慣了那些被師父強行規劃人生的弟子，知道這種替人做決定的事往往沒什麼好結果。
晚上，有時候如煙會拎一壺酒來找白衣女子。兩個人就坐在歸雲堂門口的老槐樹下，一人一杯，對著滿天星斗慢慢地喝。冬天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河橫貫天際，像一條發光的緞帶。
如煙講丹閣的煩心事——那些老古董們整天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爭來爭去，她每天光應付內鬥就耗了大半精力，真正想做的事情反而沒時間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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