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春聯跟街坊們家貼的不太一樣——字是蕭衍親手寫的。他的筆鋒凌厲中帶著沉穩,剛柔並濟,自有一股說不出的氣韻在裡面,跟街上賣的印刷春聯截然不同。上聯是丹爐映雪三千界,下聯是劍膽歸雲八百春。橫批只有兩個字——。
街坊們看不懂這聯裡的深意,畢竟三千界八百春這些詞對他們來說太遙遠了。但都覺得這字寫得是真好看,圍著品評了半天。趙胖子雖然認不全上面的字,但不妨礙他豎起大拇指說一句。
白衣女子站在門口看著那副對聯,安安靜靜地笑了。
——兩個字就夠了。此地,此時,此人,都在這裡了。沒有比這更好的祝福了。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歸雲堂關了半天的門。白衣女子親手下廚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糖醋魚、四喜丸子、八寶鴨,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雞湯,擺了滿滿一桌子。她把阿苓、阿誠和段錦書都叫來一起吃。
蕭衍破例喝了幾杯酒,但沒有醉——他一向不會讓自己在她面前失態,哪怕只是一點點微醺。
阿苓吃得滿嘴流油,阿誠雖然靦腆,但也難得放開了吃。段錦書坐在桌邊,看著滿桌子的人和菜,露出了一個她從病後就沒有過的、輕鬆而溫暖的笑容。
外面響起了鞭炮聲,噼裡啪啦的,夾雜著孩子們的歡笑和大人吆喝的聲音。天空中有煙花升起,在夜空中炸開,紅的、黃的、紫的、金的,把天火城的夜空照得五彩斑斕。
白衣女子端起酒杯,對著門外的夜空舉了舉:新的一年了。希望明年——大家都能好好的。
阿苓第一個響應,也舉起杯子——她杯子裡是茶——祝師父和蕭前輩新年快樂,長命百歲,永遠在一起!
這話說得好。阿誠也舉起了杯子,難得地主動開口,祝師父和蕭前輩,歲歲平安。
段錦書笑了笑,舉起杯子,輕聲說:謝謝你們。
蕭衍沒有舉杯。他只是看著身邊那個在燈火裡眉眼溫柔的人,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年夜飯後,白衣女子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門口看煙花。天火城雖然是小城,但新年的煙火還是很熱鬧的。一朵朵煙花在夜空中炸開,把整座城都照亮了,也照亮了她臉上的笑容。
蕭衍坐在她旁邊,兩把椅子捱得很近。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隻小小的火盆,盆裡的炭火燒得正旺,發出噼啪的輕響,橘紅色的火光映在兩個人的臉上。
他們在煙花聲裡沉默了很久,誰也沒有說話。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和歡笑聲,但這個小小的角落裡,安靜得彷彿與世隔絕。
蕭衍。
明年還會在這裡嗎?
後年呢?
也會。
一直都會?
他轉過頭看著她。煙火的光芒在她眼睛裡明明滅滅地閃爍著,像星星落在清澈的水面上。她的眼睛裡有煙花,也有他。
只要你在,我就在。
她笑了,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煙花還在響,但她已經不想看了。
她聽得到他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穩而有力,像天火城永遠不會停息的鐘聲。
天空中又炸開了一朵巨大的煙花,金色的光屑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像一場溫暖的光雨。
天火城的夜很冷。
但靠在一起的人,不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