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十一歲那年冬天,蘇晚晚收到師孃的信,說師傅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蘇晚晚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起身,開始收拾行李。她把幾件厚衣裳疊進包袱,又從櫃子裡翻出當年師傅送她的那隻舊藥葫蘆,用布仔細裹了,塞在底層。窗外飄著細雪,屋子裡卻暖得很,炭盆裡響了一聲。她愣愣地望著那點紅光,想起上次見師傅,還是念念小時候他來家裡小住,那時他還中氣十足地嫌她下的湯太鹹。
念念,陪娘回一趟師門,好不好？
念念比她還利索,轉身就把自己的小包袱打好,又跑去把蘇晚晚忘在椅背上的披風取來。小丫頭一邊幫娘把行李往車上搬,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著回去要給師公帶些自己煉的糖丸。她不識愁滋味,只當這是一趟尋常的探親。
母女倆第二天就出發了。蕭衍把她們送到鎮口,叮囑念念要照顧好娘。
爹,你放心,我肯定會照顧好孃的。
蕭衍摸了摸她的頭,然後看向蘇晚晚:早點回來。
蕭衍站在鎮口,看著馬車走遠,手還抬在半空,像是要把那點叮囑再遠遠遞出去一程。直到車影沒了,他才慢慢把手放下,轉身往回走。雪落進他衣領裡,涼絲絲的,他卻覺得心裡空了一塊——家裡這兩個最掛心的人,一下子都走了。他走回空蕩蕩的院子,在桂花樹下站了許久,連小橘湊過來蹭他的腿,他也只是低頭摸了摸它的頭。
馬車在崎嶇的山路上走了兩天,終於到了師門。山路兩旁都是枯枝,雪壓在枝頭,風一吹簌簌地落。遠遠望見那座熟悉的舊院子,蘇晚晚的心忽然揪了一下。師門還是老樣子,只是雪比記憶裡厚了些,臺階上覆著一層白,像是把從前的熱鬧都輕輕蓋住了。
師孃站在門口等她們,看見蘇晚晚,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師傅他……一直唸叨你。
蘇晚晚快步走進屋裡。師傅躺在床上,比以前更瘦了,臉色蠟黃,但精神還算清明。看見蘇晚晚,他笑了。
來了？
來了,師傅。
這是念念？長這麼大了。
念念走上前,跪下來給師傅磕了一個頭:師公好。她磕得認認真真,額頭碰在磚地上,發出輕輕一聲。師傅想伸手去扶,胳膊抬到半路卻沒多少力氣,只得由著蘇晚晚把念念拉起來。
好,好。起來吧。
念念起身,走到床邊,看著師傅蒼老的面容,心裡湧起一陣酸楚。她從前只聽娘說師公是天下最厲害的煉丹師,卻沒想過厲害的人也會這樣虛弱地躺著,連笑都帶著喘。她悄悄攥緊了衣角,把那點酸意往肚裡咽。
師公,我給你把個脈吧。
師傅愣了一下,笑了:你還會把脈？
娘教我的。
她伸出手,搭在師傅的腕上,靜心感受了一會兒。脈象虛浮,內裡虧空,是油盡燈枯之兆。她的心沉了一下,但沒有表現出來。指下那點微弱的跳動,像風裡將熄的燈,她卻只當自己閱歷尚淺,不敢妄斷。
師公,你沒什麼大礙,就是需要多休息,好好養著。
師傅看了看她的表情,又看了看她收回去的手,笑了笑。
你這孩子,跟你娘一樣,報喜不報憂。
念念的臉紅了。她偷偷瞟了一眼蘇晚晚,見娘也正望著自己,母女倆的眼光一碰,竟有些想笑,又都有些想哭。
蘇晚晚看在眼裡,悄悄伸手,把念念袖中那一縷將溢未溢的靈氣輕輕按了回去。小丫頭還渾然不覺,只傻傻笑著看師傅。蘇晚晚卻在心裡嘆了口氣——這孩子,連替人把個脈都管不住修為,往後出了門,還不知要惹出多少靈氣亂溢的笑話。她轉頭望向窗外那株老梅,枝頭竟比來時多鼓了兩個花苞,想是方才屋裡那一絲暖意,也被靈氣悄悄餵了去。師傅似有所感,順著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渾濁的眼裡浮起一點笑意:晚晚,你這閨女,跟你年輕時一個模樣,靈氣比嘴快。蘇晚晚低頭抿唇,沒接話,只把念念往自己身邊攏了攏。
蘇晚晚在師門住了五天。每天她都親自給師傅煎藥、喂藥,陪著他說說話。念念也跟在旁邊,幫著端水遞藥。灶房裡藥香終日不散,蘇晚晚守著砂鍋,看藥湯由清轉濃,火候一分一毫都不肯馬虎。她想起自己當年在師門學藝,師傅也是這般守著爐子教她認火色,如今輪到她來守著這一鍋藥,餵給她最敬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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