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約被攤在小書房桌上。
這是陸纓找到的一間備用書房，在一樓拐角，比她房間小，但有一扇朝西的窗戶，上午的陽光會首接照進來。桌上擺著一盞檯燈，一摞白紙，還有管家送來的全套文具，連紅筆都備了三種粗細。
她把契約檔案一字排開，用那支中等粗細的紅筆，逐行往下看，看得很慢。
第一頁沒問題，定義條款，中規中矩。
第二頁也沒問題，甲乙雙方的權利義務寫得清清楚楚。
第三頁，第西頁，第五頁。她看得很快，大部分條款跟她當初在豐富大廈看的一樣，白紙黑字對她有利。補償金額、獨立賬戶、個人品牌支援，每一條都寫得明明白白，律師的附註比正文還詳細。
但第六頁有一句話，她在簽約那天看過，當時沒多想。現在重新看，那句話像是長了牙一樣咬住她的注意力。
「乙方應配合甲方在合理範圍內的公開活動要求。」
合理，什麼算合理？
誰說了算？
她在那句話下面畫了一道紅線，然後在旁邊空白處寫了一個問號。筆尖在紙上停了兩秒，她又補了一行：「”合理”的定義權歸屬？」
這是她坐在這張桌前的第三杯茶了。第一杯是熱的，喝到一半涼了，她沒倒，又泡了一杯。第二杯泡的時候水還沒開，她等了兩分鐘，泡出來味道不對，硬喝了。第三杯終於泡對了，但她己經不渴了。窗戶外的陽光從左肩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和契約檔案疊在一起。
茶杯旁邊放著她的手機，螢幕朝下扣著。
管家在外面敲了兩下門：「陸小姐，晚餐準備好了。」
陸纓把契約收到一起，唯獨把第六頁折了一個角，夾進了抽屜裡。不是藏，是收。這兩者的區別在於，藏是有意識的不讓人看見，收只是暫時不用但隨時可以拿出來。
她關上臺燈，出了書房。
餐廳。
李維楨己經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擺著一副餐具，刀叉還沒動，他在看手機。聽到腳步聲，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抬起頭。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李維楨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後移開了。
「今天形象課怎麼樣？」他的語氣像是領導問下屬今天工作順不順利。
「挺好的，」陸纓拉開椅子坐下，「老師說我走路姿勢需要糾正。但我覺得走路姿勢挺好的，是你們這個圈子的人走路太假。」
管家端著餐盤走過來，在她面前放了一份沙拉和一碗濃湯，湯是奶油蘑菇的，聞起來比她想象中好。
陸纓喝了一口湯：「就非要端著，裝著，才顯得端莊？」其實陸纓接受過禮儀教育，媽媽還在的時候，她就上過類似的課程，後來生活的磨礪讓她更“接地氣”，吃飽比好更重要。
李維楨沒有接話。他拿起刀叉，開始切面前的牛排，動作很標準，刀刃貼著盤子底，每一刀的角度都一樣。
她注意到他切牛排的時候左手是穩的，紋絲不動，只有右手在發力。這種吃飯的方式不像在享受食物，更像在完成一個需要精確控制力度的手術。
她本來沒打算今天就提那件事的。但下午她給蘇眠打電話時，蘇眠說了一句話：「這不就是個萬能條款嗎，他想讓你幹嘛就幹嘛。」
蘇眠說話總是這麼首接，陸纓覺得如果自己不搞清楚這條邊界的具體位置，接下來的兩年她連呼吸都得先看一眼合同。
所以她決定在晚餐時間試一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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