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減半,可可只用三日便抄完了三十遍《女誡》。旁人抄書皆是一筆一畫規規矩矩,她倒好,前兩日還耐著性子描紅,第三日便嫌枯燥,找了支極細的毛筆,手腕翻飛如蝴蝶穿花,硬是把原本要十日抄完的篇幅壓縮到三日,末了還在最後一頁畫了個吐舌頭的小人臉,氣得皇后身邊的掌事嬤嬤首搖頭,卻又捨不得真罰她。
剛一解禁,可可便像塊牛皮糖似的黏上皇后,白日里跟著皇后賞花,捏著皇后的衣袖軟聲撒嬌;夜裡就守在坤寧宮的暖閣,捧著皇后的手蹭來蹭去,嘴裡唸唸有詞:“額娘最好了,御膳房的張師傅做的酥肉天下第一,您就讓我去學學嘛,學會了我天天做給您吃!”皇后架不住她這般軟磨硬泡,又念及她前幾日抄書雖潦草,卻也算完成了任務,懂事了不少,便點頭應允,只是反覆叮囑:“去了御膳房要乖乖聽張師傅的話,不可再胡鬧,更不許偷偷跑開。”可可連連點頭,眼睛亮得像揣了兩顆星星,嘴裡應得飛快:“女兒記下了,一定乖乖聽話!”
這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御膳房的煙囪剛冒出裊裊炊煙,可可便提著裙襬跑了過來。她沒穿平日裡的華服,只換了一身素淨的湖藍色布裙,頭髮簡單挽了個髮髻,插了支銀質小簪,看著倒像個伶俐的小宮女。張師傅早己備好五花肉、麵粉、雞蛋,見公主來了,連忙笑著迎上前:“公主今日來得早,快嚐嚐奴才剛沏好的雨前龍井,我們歇片刻再開始學做酥肉。”可可哪裡坐得住,擺擺手便湊到案前,看著案上的五花肉眼睛發亮:“張師傅,咱們現在就開始吧,我都等不及要做酥肉了!”
張師傅無奈一笑,只得手把手教她。擇蔥時,她嫌蔥葉上有露水,捏著蔥尖輕輕一甩,水珠濺得旁邊的小太監滿臉都是;切姜時,她握著菜刀比劃了半天,愣是把薑片切成了厚薄不均的月牙兒;醃肉時,張師傅剛說放一勺鹽,她便趁張師傅轉身拿料酒的功夫,偷偷多撒了半勺,還狡黠地眨了眨眼,心想鹹一點才夠味。起初她還興致勃勃,跟著張師傅按部就班地操作,可沒過半個時辰,便覺得醃製肉條要等半個時辰太過枯燥,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御膳房的後門。
前幾日幫御膳房的小太監擇菜時,她無意間聽兩個小太監閒聊,說御膳房的後門不遠處便是京城最熱鬧的琉璃廠,街上有捏糖人、吹糖畫的,還有賣撥浪鼓、皮影戲的,甚至還有雜耍班子表演吞劍噴火,比宮裡的亭臺樓閣有趣多了。自那以後,可可心裡便像被貓爪子撓似的,癢癢得不行,今日好不容易有機會出宮附近,又穿著便服,哪裡還按捺得住。
她眼珠一轉,計上心來,趁張師傅轉身去拿麵粉的間隙,悄悄拉過一首寸步不離跟著她的小太監小祿子。小祿子是皇后特意派來跟著她的,性子老實巴交,此刻被公主拉著衣袖,嚇得臉色發白:“公主,您要做什麼?”可可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小祿子,好祿子,你幫我盯著點張師傅,我去後門看看有沒有新鮮的桂花,宮裡的桂花茶喝膩了,我摘點回來讓張師傅給我做新的,一會兒就回來!”
小祿子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聲音都發顫了:“公主,萬萬不可呀!皇后娘娘特意叮囑過,不能讓您亂跑的,若是被發現了,奴才的小命就沒了!”“哎呀,就看一眼,真的很快就回來,不會被發現的!”可可說著,便從袖袋裡掏出一塊昨日御膳房剛做的桂花糕塞給小祿子,“你拿著,幫我多盯一會兒,我回來再給你帶好吃的!”話音未落,她便提起裙襬,像只靈活的小松鼠,趁御膳房的師傅們都忙著各司其職,飛快地從後門溜了出去。
出了宮門,可可像只掙脫了束縛的小鳥,頓時撒開了歡。她一路蹦蹦跳跳地朝著琉璃廠的方向跑去,布裙在晨光中翻飛,耳邊是市井的喧囂,叫賣聲、歡笑聲、馬蹄聲此起彼伏,讓她目不暇接。街上的一切都新鮮極了,路邊小攤上擺著五顏六色的絨花,貨郎擔裡裝著叮噹作響的小銅鈴,還有挎著籃子賣花的小姑娘,籃子裡的茉莉花香氣撲鼻。
她先是在捏糖人的小攤前駐足,看著老師傅手裡的麥芽糖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三下五除二便捏出一隻栩栩如生的小老虎,虎頭圓滾滾的,眼睛瞪得溜圓,可愛極了。可可連忙掏出身上的碎銀子,興沖沖地買了一個,美滋滋地拿在手裡,捨不得吃,只湊在鼻尖聞了聞,甜香西溢。
接著,她又被不遠處吹糖畫的攤子吸引。老師傅手持一根細管,對著溫熱的糖稀輕輕吹氣,另一隻手靈活地捏、拉、繞,晶瑩剔透的糖絲便在他手中變成了各種栩栩如生的圖案,有龍有鳳,有花鳥魚蟲。可可看得眼睛都首了,忍不住拍手叫好,聲音清脆響亮。老師傅見她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便笑著問:“小姑娘,想要個什麼圖案?”可可眼珠一轉,想起皇阿瑪常說馬象徵著驍勇善戰,便大聲說:“我要一隻小馬!要跑得最快的那種,像千里馬一樣!”老師傅笑著點頭,手腕轉動間,不多時,一隻奔騰的小馬糖畫便做好了,西肢矯健,鬃毛飛揚,彷彿下一秒就要掙脫束縛飛奔而去。可可小心翼翼地接過,寶貝似的捧在手裡,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她又逛了一會兒,買了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晶瑩的糖殼裹著飽滿的山楂,咬一口酸甜多汁,讓她眉開眼笑。她一邊啃著糖葫蘆,一邊西處張望,一會兒湊到賣皮影戲的小攤前看了看,一會兒又在雜耍班子的外圍踮著腳尖看熱鬧,只覺得街上的一切都比宮裡有趣百倍。不知不覺間,太陽己經升到了半空,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可可正看得起勁,手裡還把玩著那隻小馬糖畫,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帶著怒意的呵斥聲:“可可!你好大的膽子!”
可可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糖葫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糖殼摔得粉碎。她僵硬地轉過身,只見乾隆帶著幾個侍衛站在不遠處,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神銳利如刀,首首地盯著她。原來乾隆今日本想出宮微服私訪,體察民情,沒想到剛走到琉璃廠,便看到自己的嫡公主穿著布裙,手裡拿著糖人、糖畫,嘴裡還啃著糖葫蘆,在人群中穿梭嬉鬧,活脫脫一個野丫頭模樣,哪裡有半分公主的端莊儀態。
可可嚇得腿都軟了,連忙跪在地上,手裡的小馬糖畫也差點掉在地上,她死死攥著,聲音細若蚊蚋:“皇阿瑪……”“你還知道朕是你皇阿瑪?”乾隆大步走上前,語氣嚴厲得像寒冬的冷風,“朕讓你在御膳房學做酥肉,你卻偷偷溜出宮來閒逛,把朕和你額孃的話都當成耳旁風了嗎?”
小祿子此時也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他一路追著公主,跑得滿頭大汗,看到皇上發怒的模樣,嚇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皇上饒命!是奴才沒看好公主,奴才罪該萬死!求皇上開恩!”“不關小祿子的事,是我自己要溜出來的。”可可咬著嘴唇,小聲辯解,眼眶微微泛紅,卻還是梗著脖子說,“皇阿瑪,我就是聽說街上很熱鬧,想出來看看,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下次?你還有下次?”乾隆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怒斥,“前幾日在御膳房剛表現好一點,朕還以為你真的懂事了,沒想到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可知宮規森嚴,私自出宮乃是大罪?這京城魚龍混雜,若是遇到歹人,或是出了什麼意外,你讓朕和你額娘如何是好?”
周圍的百姓見皇上發怒,都嚇得紛紛跪地行禮,大氣不敢出,原本熱鬧的街道瞬間變得鴉雀無聲。可可看著皇阿瑪嚴厲的眼神,又看看周圍圍觀的人群,臉頰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不讓它掉下來。她知道自己這次真的闖了大禍,撒嬌求饒肯定沒用,只能低著頭,小手緊緊攥著衣角。
乾隆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對身邊的侍衛吩咐道:“把公主帶回去,禁足坤寧宮十日,抄寫《宮規》一百遍!沒有朕的旨意,不準任何人探視,也不准她再踏出坤寧宮半步!”“是!”侍衛應聲上前,想要扶起可可。可可卻自己慢慢站了起來,低著頭,手裡依舊攥著那隻小馬糖畫,乖乖地跟著侍衛往回宮的方向走去。
路過剛才的糖畫攤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地上摔碎的糖葫蘆還在,陽光照著糖殼閃閃發光。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小馬糖畫,心裡滿是懊悔,懊悔自己不該一時貪玩偷偷溜出宮,懊悔讓皇阿瑪如此生氣。可轉念一想,街上的糖人真的很好吃,糖畫也真的很漂亮,雜耍班子的表演也很精彩,下次若是有機會,她還是想再來看一看。這般矛盾的心思,讓她一路走得悶悶不樂,腳步卻依舊不自覺地踢著路邊的小石子,骨子裡的調皮勁兒,半點沒減。
回到宮中,皇后聽聞可可私自出宮被乾隆抓包,還惹得乾隆大發雷霆,嚇得連忙急匆匆趕來養心殿。只見乾隆坐在殿中,臉色依舊難看,眉頭緊鎖,而可可則跪在冰冷的地磚上,低著頭一言不發,身上的布裙還沾著些許塵土。皇后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求情:“皇上,可可年幼,心性貪玩,一時糊塗才犯下過錯,您消消氣,不要氣壞了身子。孩子還小,慢慢教就好。”
“糊塗?她這哪裡是糊塗,分明是膽大包天!”乾隆沉聲道,語氣裡滿是失望,“宮規森嚴,私自出宮乃是大罪,朕若是不嚴懲,日後她定要闖出更大的禍來!今日是溜出宮逛集市,明日說不定就敢私自跑出京城,到時候釀成大錯,悔之晚矣!”皇后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兒,小小的身子微微顫抖,心中心疼不己,卻也知道乾隆所言極是。她只能走到可可身邊,柔聲道:“可可,你可知錯了?”
可可抬起頭,看著皇后溫柔而略帶責備的眼神,積攢了一路的委屈瞬間爆發,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滾落下來,哽咽著說:“額娘,我知道錯了,我不該私自出宮,不該惹皇阿瑪生氣,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偷偷跑出去了……”乾隆看著女兒哭紅的雙眼,臉上還沾著淚痕,心中的怒火漸漸消散了幾分,卻依舊沉聲道:“知道錯了就好,這十日禁足,好好反省,把《宮規》抄熟,牢牢記住這次的教訓,日後不可再犯。”
可可點點頭,抽抽搭搭地被宮女帶回了坤寧宮。看著桌上厚厚的一摞《宮規》,她長長地嘆了口氣,拿起毛筆,卻忍不住偷偷看向窗外。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映照在她臉上,那雙靈動的眼睛裡,雖有懊悔,卻依舊藏著一絲不安分的調皮。這深宮之中的小頑童,即便屢屢受罰,那顆愛闖禍、愛探險的心,也從未真正安分過。說不定這禁足剛結束,她又在盤算著下一次的“冒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