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將自己悶在寢宮半日,殿內門窗緊閉,連往日最愛的菊糕都擱在案上涼透,一口未動。
宮女們不敢多言,只悄悄添了幾回熱茶,看著公主攥著那枚海棠銀鈴,坐在窗前怔怔望著院中的菊圃,眼眶時不時泛紅,卻強忍著不肯落淚。腰間的茱萸囊被她放在手邊,香囊上繡著的金桂紋路依舊精緻,可此刻瞧著,只覺那香氣都淡得似有若無,勾得心頭越發委屈。
她並非真的不懂秋狩的規矩,只是滿心滿眼都是盼著看他意氣風發的模樣,想同他一同去看圍場的秋風與落日,怎料換來的卻是他疏離的話語與轉身離去的背影。
“公主,靜婉格格與綿億小王爺在外求見。”
小宮女輕手輕腳地進來稟報,可可才緩緩回過神,抬手拭了拭眼角,輕聲道:“讓他們進來吧。”
靜婉牽著綿億走進殿中,見殿內氣氛沉悶,桌上的菊糕分毫未動,便知可可還在為白日的事鬱結。綿億年紀雖小,卻最是心細,上前輕輕拉了拉可可的衣袖,溫聲道:“可可姐姐,你別難過了,豐紳公子定不是故意要冷待你的。”
可可垂眸看著手中的銀鈴,鈴音輕顫,卻沒發出半聲響,只悶悶道:“他往日從不會這般對我,今日卻句句都在拒我,分明是嫌我累贅。”
“絕非如此。”靜婉上前,輕輕坐在她身側,柔聲勸解,“我適才路過御花園,見豐紳公子獨自立在桂樹下,望著你的寢宮方向許久,手中還攥著你前幾日送他的金桂,神色間滿是懊惱,想來是話出口便後悔了。”
可可聞言,指尖猛地一頓,抬眸看向靜婉,眼底帶著幾分不敢置信:“他……他真的這般?”
“自然不假。”靜婉點頭,語氣篤定,“公子出身世家,此次秋狩於他而言至關重要,他並非不願你去,怕是怕你任性求旨,惹得皇上不悅,更怕宮中流言蜚語傷了你,才故意冷言相拒,不過是少年人不懂如何訴說心事罷了。”
一席話落,可可心頭的委屈驟然散了大半,方才的賭氣與埋怨,都化作了一絲忐忑與柔軟。她想起往日豐紳殷德待她的種種細緻溫柔,教她拉弓時會扶著她的手腕,怕她傷了手指;摘桂花時會挑最香的一朵,悄悄別在她的髮間;就連送她茱萸囊時,眼底的溫柔都藏不住,又怎會真心嫌她累贅?
原來並非他無心,只是兩人都藏著心事,一句無心之言,便誤了彼此的心意。
而另一邊,豐紳殷德立在桂樹下,首至夕陽西下,晚霞染透天際,才緩緩邁步離開。
他並非不想去尋可可解釋,只是少年人面皮薄,又不知該如何開口,怕自己笨拙的話語,反倒讓她更添委屈。指尖那朵乾枯的金桂依舊留香,如同少女明媚的笑顏,在心頭揮之不去,白日里她眼底的失落與僵住的手,一遍遍在腦海中浮現,攪得他心緒不寧,連練箭的心思都淡了。
回到府中,他翻出一方小巧的錦盒,裡面是他前些日子特意尋來的、綴著細小珍珠的海棠銀鈴墜子,本想重陽時送與可可,如今卻只覺攥在手中發燙。
夜色漸深,宮中桂香浮動,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可可寢宮的案上。
可可輾轉難眠,白日里靜婉的話在心頭反覆迴響,她拿起那枚豐紳殷德送她的海棠銀鈴,輕輕一搖,清脆的鈴音在寂靜的殿中響起,竟似敲在了心尖上。她終究是捨不得與他生分,捨不得這半日的嫌隙,斷了往日的溫情。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可可便起身梳妝,褪去了昨日的落寞,眼底重新泛起細碎的光亮。她特意挑了一身淺粉繡金桂的裙衫,腰間繫好茱萸囊,將海棠銀鈴別在腰間,腳步輕快地往騎射場而去。
騎射場上,豐紳殷德早己在練習,只是今日的箭矢卻失了往日的精準,接連幾箭都偏了靶心,顯然心緒依舊不寧。首至聽見那熟悉的、清脆的鈴音,他猛地抬眸,便看見少女提著裙衫,一路小跑著奔向自己,晨曦落在她的髮間,沾著淡淡的菊香與桂香,眉眼間的委屈盡散,只剩幾分軟軟的嗔怪。
豐紳殷德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收了弓,站在原地,竟有些手足無措。
可可跑到他面前,沒有像往日一樣興沖沖拉他的衣袖,只是微微仰頭,看著他的眼睛,小聲道:“小哥哥,昨日是我任性了,不曾想過秋狩的規矩,也不曾想過你的難處。”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認錯的乖巧,腰間的銀鈴輕輕晃動,鈴音清脆,拂去了兩人之間半日的隔閡。
豐紳殷德看著她眼底的澄澈,心頭的煩躁與悔意瞬間煙消雲散,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抬起,終是輕輕落在她的發頂,動作溫柔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語氣也恢復了往日的溫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疚:“是我不好,昨日言語過重,讓你受委屈了。”
他從未對她這般親近,可可臉頰微微泛紅,鼻尖卻微微發酸,不是委屈,而是歡喜。
“那……等你選上伴駕,我可不可以求皇阿瑪,去圍場看你半日?就半日,絕不任性胡鬧。”她小聲試探,眼底滿是期盼。
豐紳殷德看著她期盼的模樣,終是忍不住輕笑,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輕輕頷首:“好,我會求皇上恩准,只帶你看我騎射,絕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風掠過騎射場,捲起滿地桂香,腰間的海棠銀鈴輕響,與少年溫柔的話語交織在一起。
昨日的無心嫌隙,不過是少年少女情竇初開的小波折,桂香暗渡,鈴影輕搖,那些未曾說出口的心事,終究在溫柔相待裡,化作了滿院芬芳,重陽漸近,連風裡都裹著甜甜的歡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