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時定在丙午年秋七月望日,訊息傳進公主寢宮時,可可正捏著繡花針,給即將陪嫁的繡繃穿針引線。銀亮的針尾剛穿過纏枝牡丹的絲線,挽雲就捧著燙金的擇吉冊跌跌撞撞闖進來,聲音裡的喜氣快溢了出來:“公主!欽天監選好了!是七月望日,大吉!”
可可手裡的繡針“嗒”地落在錦緞上,她抬頭,臉頰被窗外的春光映得粉撲撲的,眼中瞬間漾開碎光:“七月望日?那是月圓之時。”
“正是!”挽雲把冊子遞到她面前,手指點著那行朱字,“皇上還說了,大婚規制按固倫公主最高規格辦,十里紅妝從西華門鋪到和府,沿途要擺上牡丹燈陣呢!”
可可的指尖撫過冊面上的“大吉”二字,鼻尖忽然一酸。從前在宮裡對著窗頭髮呆時,她總盼著能和豐紳殷德並肩走在陽光下,如今這盼頭竟真的成了真。她拿起那支豐紳殷德送的珠花,別在鬢邊,鏡中的少女眉眼彎彎,再也不見半分往日的愁緒。
與此同時,和府的書房裡,豐紳殷德正對著一張《大婚輿地圖》凝神細看。案上擺著內務府送來的規制清單,紅綢、金冠、霞帔的圖樣鋪了滿滿一桌,他卻提筆在輿地圖上圈點,眉頭微蹙。
“額駙,”一旁的幕僚見他沉吟,輕聲道,“十里紅妝的路線己按欽天監的來,西華門到府中,沿途共設九十九座燈臺,每座都配了百年牡丹。”
豐紳殷德搖頭,指尖點在輿地圖上的御河橋:“燈臺太密,反倒失了雅緻。把燈臺間距放寬些,每座燈臺旁添兩株西府海棠。”他頓了頓,眼底泛起溫柔,“公主是陝西人,西府海棠是她家鄉的花,讓她出嫁時,一路都能看見熟悉的光景。”
幕僚愣了愣,隨即應聲:“奴才這就去改!額駙有心了。”
豐紳殷德拿起案頭那封可可的回信,指尖摩挲著娟秀的字跡。信裡她寫“盼月圓,盼歸期”,短短六個字,卻讓他心頭滾燙。他提筆給乾隆寫了奏摺,除了謝恩,只提了一個請求:“大婚當日,懇請皇上端坐城樓,看公主乘鳳輿啟程。臣願以十里紅妝,不負聖恩,不負公主。”
奏摺遞上去的第三日,乾隆便在御花園的亭子裡召見了他。彼時暮春的海棠開得正盛,乾隆坐在石桌旁,把玩著玉扳指,笑問:“你這小子,倒有心。朕還以為,你只想著把公主風風光光娶進門,沒想到還記著她的家鄉。”
豐紳殷德跪地躬身,聲音誠懇:“臣此生唯愛可可一人。她雖生在深宮,卻念著關外的風、關中的花。臣想讓她出嫁時,所到之處,皆是歡喜。”
乾隆看著他眼底的赤誠,忽然笑了:“罷了,朕的么女,便由著你疼吧。”他抬手扶起他,“七月望日,朕在午門城樓上等。你放心,朕不僅要看我的么女出嫁,還要看這大清的額駙,配得上朕的公主。”
訊息傳回和府,豐紳殷德的貼身侍衛見他對著聖旨笑個不停,忍不住打趣:“額駙,如今皇上都點了頭,您該笑合不攏嘴了。”
豐紳殷德卻收起笑容,轉身吩咐:“去,把我書房裡那套《長安賦》的拓片取來,裱好送到公主宮裡。告訴她,等她回門時,我陪她去逛長安街,吃她最愛的肉夾饃。”
侍衛愣了愣,隨即笑著應下。誰都知道,公主前些日子看了陝西的風土誌,總唸叨著要吃家鄉的吃食。
而宮裡的可可,這些日子也沒閒著。她跟著嬤嬤學理嫁妝,從陪嫁的字畫、瓷器,到貼身的繡帕、肚兜,每一樣都親自過目。她特意讓繡娘在自己的嫁衣裡繡了兩株西府海棠,針腳細密,藏在領口,只有豐紳殷德能看見。
“公主,”挽雲看著她對著嫁衣出神,忍不住道,“額駙那邊肯定也準備得妥妥當當,您就放心吧。”
可可點點頭,指尖撫過嫁衣上的金線,輕聲道:“我不是擔心,只是覺得,像做夢一樣。”她想起從前在御花園裡,和豐紳殷德躲著宮人偷偷見面,想起他隔著宮牆遞來的一封封書信,忽然笑了,“那些難熬的日子,都值了。”
轉眼便到了六月,紫禁城的紅牆旁,十里紅妝的籌備己初見雛形。西華門外,紅綢鋪成的地毯綿延數里,牡丹燈陣的架子搭得整整齊齊,西府海棠的花苗也運到了沿途,只等吉日便栽下。
宗室裡那些曾反對這門親事的人,如今見乾隆態度堅決,豐紳殷德又手握聖恩,也只能乖乖備上賀禮,不敢多言。倒是一些老臣看了豐紳殷德的籌備,紛紛稱讚:“這額駙,倒是個重情重義的。”
六月末的一個午後,陽光正好。豐紳殷德藉著請安的由頭,進了公主的寢宮。彼時可可正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海棠發呆,聽見腳步聲,她回頭,看見他身著月白朝服,眉眼帶笑,心頭忽然一暖。
豐紳殷德走到她面前,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開啟來,裡面是一支赤金點翠步搖,步搖的頂端,是一朵栩栩如生的西府海棠。
“這是我讓內務府打的,”他拿起步搖,輕輕插在可可的鬢邊,“等你出嫁那日,戴著它,乘鳳輿出門。”
可可抬手撫了撫鬢邊的步搖,眼中淚光閃爍,卻笑著點頭:“好。”
夕陽西下,兩人並肩站在宮牆上,望著遠處的晚霞。豐紳殷德握住她的手,指尖與她相扣:“七月望日,我等你。”
可可靠在他的肩頭,輕聲應道:“我等你。”
宮牆內的海棠落了一地,卻擋不住兩顆相愛的心。紫禁城裡的紅綢漸漸鋪展,十里紅妝的序曲,己然奏響。這場跨越了深宮風波的良緣,終將在丙午馬年的金秋,迎來最圓滿的時刻。而那鳳輿裡的公主,那紅妝前的額駙,註定要在這紫禁城的紅牆黃瓦下,書寫一段屬於他們的、歲歲年年的情深意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