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一行字。士燮看了三遍，放回車上。
他沒先說話，走到牛車旁邊，一件件拿起來看。
玻璃鏡。
六十三歲計程車燮第一次看清了自己臉上的全部皺紋。太陽穴凹下去一塊，眼袋鬆垮垮地耷拉著，鬢角的白髮根根分明。他把鏡子翻過來，摸了摸背面——平整，光滑，沒有拼接痕跡。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
不是銅鏡。銅鏡照人，霧濛濛一團，五官輪廓勉強分辨。這面鏡子把他纖毫畢現地照了出來，連左耳垂上那顆小痣都清清楚楚。
他拿著鏡子站了很久。
肥皂搓在手背上，泡沫白膩。清水一衝，三十年洗不掉的墨漬淡了一層。精鹽是白的，不是灰黃，抿一粒在舌尖，鹹味純淨，沒有苦澀的雜味。細棉布他扯了一下——經緯均勻，比益州錦粗糙，但比交州土布細密了不止三個檔次。
士壹跪在地上一直沒敢動。
士燮把東西一件件放回車上，蓋好麻布，轉身進了書房。
——
第二天議事。
書房裡坐了七個人。士壹、士?、士武三個弟弟，長史劉巴，主簿黃蓋，功曹張旻，加上孫子士徽。
士壹先開口。
“五千人輸給一千人，是我無能。但這口氣不能咽。再給我三個月，從蒼梧和南海再徵五千——”
“五千打一千，打成那個樣子，你再徵五千，打算輸得更好看一些？”
說話的是劉巴。五十出頭，乾瘦，一把山羊鬍子修得整齊。他在士燮身邊做了十二年長史，管錢糧，算數一把好手，說話也一樣精準。
士壹的臉漲紅了。
“那依長史的意思，就這麼算了？三個郡白白送人？”
劉巴沒理他，轉頭對士燮拱了拱手。
“主公，賬在這裡。蒼梧南海兩郡現有戶籍七萬餘，壯丁可徵者不過兩萬。上次出兵五千，輜重糧餉用了存糧三成。再徵五千，至少還要三個月編練，糧餉再耗三成。六成糧食花出去，剩下四成撐不到秋收。”
“錢糧的事可以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加賦？”劉巴打斷了他，“交州百姓一年到頭種出來的糧食剛夠餬口，你加賦，他跑。跑去哪裡？跑到南邊那幫人那裡去。聽說他們在分田，免三年租，還發鐵農具。你加賦，等於替對方招兵。”
士壹嘴張了幾次，沒接上話。
士燮一直沒出聲。他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那封信的竹筒，拇指在筒壁上來回摩挲。
張旻低聲說了一句：“主公，那些東西……到底什麼來路？海上來的？大漢的海上什麼時候冒出了這麼一支人？”
沒人答得上來。
沉默了很久。士燮開口。
“不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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