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艘大船出太平城港口的第三天,風暴來了。
海面在半個時辰內從灰藍翻成鐵黑,浪頭一個接一個砸上甲板。桅杆在風裡抖得厲害,繩索繃緊了又松,鬆了又繃。第二艘和第四艘船在一個浪峰之後就沒了影子。
蕭峰站在主船船頭,鹽水糊了滿臉。
“靠岸走!”
三艘船貼著海岸線慢慢磨了三天。第四天清早,失散的兩艘船出現在預定集結點。清點人數——少了十二個,沖走了三車物資。
蕭峰把數字記在竹簡上,合上,塞進腰間。
“繼續走。”
船隊裡有人偷偷打量他,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一絲慌張。什麼都沒有。這個人從廣宗城裡爬出來的時候十九歲,從那以後好像就把慌張這個東西弄丟了。
——紅河入海口的河灣藏在一片密林後面。
船從外海根本看不見這個口子,得繞過一道沙洲才能發現裡面別有洞天。蕭峰派出三組斥候,每組十人,三個方向散出去。
兩天後訊息拼在一起:方圓五十里,漁村七個,最大的兩百戶出頭。最近的縣城六十里外,夯土城牆,不到一丈高,駐兵估計不過百人。
一千精銳打一百守兵,那不叫打仗,叫摘果子。
但蕭峰沒摘。
他讓人在河灣旁邊的高地上伐木立寨,寨牆一丈二,四角設哨樓。幹完這些,下了一道讓所有兵都摸不著頭腦的令——
“把甲脫了。扛鋤頭。”
一千個精銳兵,鐵甲換粗布衣裳,扛著鋤頭鐵鍁,跟著蕭峰走進了最近的漁村。
村口的漁民看見這麼多人,腿都軟了,轉身要跑。
蕭峰讓人把兩口鐵鍋、三袋鹽巴、一捆粗布擺在地上。
不搶。買地。
漁民活了幾十年沒見過這麼多鐵器。一口鐵鍋在交州能換兩頭牛,這幫人拿鐵鍋換荒田?佔便宜的事誰不幹。七個漁村跑下來,蕭峰用半船鐵器和鹽換了上千畝荒田,一刀一槍沒動。
旁邊的老兵看著蕭峰跟漁民笑眯眯地拍手成交,心裡直犯嘀咕——這人到底是來打仗的還是來做買賣的?
寨牆外釘上了木板告示。漢字一份,當地土話一份。
“入伍者,分田十畝,發鐵製農具一套,免三年糧租。”
訊息在紅河下游傳開了。
頭七天來了幾十個試探的。看見鐵矛和皮甲是真的,田契上蓋著紅泥印也是真的,轉頭就回去叫人。半個月後,河灣的空地上搭滿了窩棚。逃士家賦稅的、被土豪搶了田的、山裡種不出糧食的,什麼人都有。
一個月。三千餘丁口。篩出八百青壯。
太平聯邦那套練兵法搬過來——三天學站隊,七天學紀律,半月上操場。快得不講道理,但管用。新兵第一次領到鐵矛和皮甲的時候,蕭峰看見了他們的眼睛。
他在廣宗城裡也有過那種眼睛。十九歲,餓了三天,摸到一根斷槍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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