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亥心裡猛地收緊了一下。
他往前擠，把那個年輕人從亂軍裡盯住，跟著他的移動方向走，一邊走一邊把擋在中間的人往兩邊撥。第二個親兵倒在他前面三步，第三個倒在兩步，然後那個年輕人從煙塵裡走出來，正對著他，手裡青銅劍還舉著，臉上一道血跡，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高，比管亥高出半個頭，腿長，步子快。
兩個人站定，周圍的廝殺聲往兩側散，散得奇怪，是那種打架打到忘我的人被什麼東西往旁邊推開了，然後回頭看，發現主將對陣，下意識給讓了地方的情形。
管亥往前走了一步，鐵刀橫在右手，沒急著舉。
他在心裡把那個年輕人從頭掃到腳，重心壓在左腳，右手劍舉得稍高了一點，習慣斜劈，力從肩膀出，第一刀一定是往左肩方向來的。
年輕人先動了。
斜劈，左肩方向，劍刃破風。
管亥側身，就一側，沒多餘的動作，讓過了那一劍，鐵刀從下往上撩起來，刀背格在劍身上，往側邊一別。青銅劍的握法比鐵刀淺，劍飛出去了，砸在地上，彈了一下，停在三步外的泥地裡。
管亥的鐵刀停在那個年輕人喉嚨前，沒動。
四周靜了片刻。
那個年輕人沒閉眼，盯著管亥，一口氣喘得急，但腳沒動，身體沒往後縮，就那麼直站著。
管亥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這副樣子，他在哪見過。
很多年前，一面鏡子裡，或者一條還沒人踩過的路上，或者某一場他已經記不清名字的仗裡，某一刻他衝進一堆人當中，也是這種往前、不打算退的勁兒——
他把刀收了。
“綁起來。”
魯五就在旁邊，愣了一下，但沒問，回頭叫人把那年輕人押住。
管亥轉身，把刀插回鞘裡，走了兩步，站住。
“殺了他，大和跟我們死磕到底。留著他，大和大王得拿東西來贖人。”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點，“再說——這小子是個好苗子，殺了可惜。”
魯五沒吭聲。
他身邊的老兵對了一個眼神，誰都沒開口，但那個眼神里壓著的東西太多——這話是管亥說的，真假都信，信了又覺得背後有些發涼，因為這人打仗的時候腦子轉的彎，永遠比旁人多出去那麼幾道。
——
清點完，管亥拿了個數：己方死四十七，傷一百二十餘。
四十七。
他在沙地上蹲下來，在那個數字上劃了一道，又劃了一道，把那塊沙子劃平了，站起來。
大陸的時候，四十七條命算什麼，曹軍一輪弓箭，死的人夠在地上鋪一層。他當年眼都不眨，因為眨了也沒用，眨完了還得接著打，死的人多了，新的自然補上來，流民、降兵、餓極了的百姓，只要給口吃的，就有人跟著走。
但這裡不是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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