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昌府衙後堂的宴席，早已過了三巡。案上的酒罈倒了七八個，酒液順著案角淌到青磚地上，積成小小的水窪，映著燭火的光暈，晃得人眼暈。烤羊的骨架被剔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些零碎的筋肉粘在骨頭上，紅燒鹿筋的醬汁凝成了暗紅的硬塊，唯有那壺剛燙好的花雕，還冒著絲絲熱氣，酒香混著汗味、肉味，在堂內釀出一股粗豪的暖意。
楊志端著酒杯，正聽董平說東平府的防務。
董平說那凌州知府最近不安分，偷偷調了些兵馬屯在邊界，怕是想打梁山的主意。
“依我看，不如趁他沒動手，先派兵端了他的老窩！”
董平說著，眼裡閃過一絲銳光，手不自覺地在案上一拍，震得杯盞叮噹作響。
“不急。”
楊志淺啜一口酒，酒液入喉帶著微辣的暖意，搖頭笑道：
“凌州地勢險要，硬攻得不償失。等灑家先料理了冷豔山的事，再回頭收拾他不遲。”
話音剛落，堂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帶著幾分慌亂。
史進掀簾進來，臉上紅得像塊燒紅的烙鐵，身後跟著的閻婆惜，卻低著頭，雙手絞著衣角，藕荷色的襦裙上還沾著些灰塵，瞧著格外侷促。
“史大郎，你這是……”
楊志放下酒杯，目光在兩人身上打了個轉，嘴角露出淡笑道，
“這才多大功夫，就把李姑娘安頓好了？”
史進脖子一梗，臉上的紅暈更深了，他撓著後腦勺，聲音都有些發飄：
“回……回哥哥，瑞蘭已經在後頭歇著了。”
他側過身，把閻婆惜往前推了推，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自在，
“這位閻婆惜姑娘，方才聽我說哥哥在這兒，就非要過來拜見，還說……說有要緊事求哥哥。”
閻婆惜被他一推，踉蹌了兩步，慌忙穩住身子，對著楊志盈盈下拜。
她屈膝時，裙襬掃過地上的酒漬，沾了些溼痕，卻依舊做得一絲不苟。
“小女子閻婆惜，見過楊志大寨主，見過諸位好漢。”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幾分刻意的嬌柔，與在府衙門口時那股清冷勁兒判若兩人。
楊志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見她雖垂著頭，肩膀卻微微聳動，像是揣著什麼心事，便開門見山問道：
“姑娘特意來見灑家，到底有什麼事？”
這話剛出口，閻婆惜的肩膀猛地一顫，隨即“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她不是那種放聲的嚎哭，而是用帕子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順著帕子的邊緣往下淌，很快就打溼了胸前的衣襟。
“大寨主……您可得替小女子做主啊……”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斷斷續續的，像被風吹散的絲線，
“小女子……小女子實在是走投無路了……這世上，再沒人能幫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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