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早上六點十二分打來的。
蘇小染剛把水燒上。壺嘴開始出聲，先是細的，跟水汽一起往上頂，頂到壺嘴口就變粗了。手機在桌上震，震得桌面那圈水漬往外洇了一線。她看了一眼，小李。
“染姐，西城分局那邊報上來的。西城區柳蔭小區，十八樓，一個女的從陽臺掉下來了。派出所的剛過去，初步看是自殺。分局的法醫今天休假，問我們能不能出個人。”
汽頂得急了。她伸手把水壺從灶上端下來，壺底磕在灶沿上，一聲悶響，掌心被蒸汽燎了一下。
“地址發我。”
“你去？”
“我先去看現場。”
“染姐，你停手。”
“停手是停我手上的案子。”她把壺放下，“這個是剛報上來的。”
她掛了電話。
穿外套，拿包，出門。天還灰著，雨剛停，路面是溼的，路燈沒滅，燈罩上掛著一層水。她走到公交站，等了兩分鐘，鞋底邊上的涼氣順著褲腳往上走。車來了，她上去，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玻璃上有霧，她用手背抹了一下，抹出一道，外面是往後退的路。
到柳蔭小區，七點差十分。小區老，六棟樓。她找到三號樓，樓下已經拉了警戒線。兩個派出所的民警站線上外，一個在打電話，一個在抽菸。見她過來，抽菸的那個把煙掐了，菸頭在鞋底碾了兩下。
“蘇法醫？”
“嗯。”
“人在樓後。我們沒動。”
她繞過樓側。樓後地面是水泥的，幾道舊裂縫，縫裡積著昨夜的雨水，還沒幹透。風從兩棟樓之間穿過來，把她外套的下襬往一邊掀。
屍體躺在一樓窗戶下面的水泥地上，白布蓋著。旁邊站著一個分局的年輕法醫，抱著肩，臉凍得發青。
蘇小染蹲下去。手套先搭在白布邊上，布是潮的，凍硬了一層。她捏住一角，往上掀。
冷氣從布底下冒出來。先露出來的是腳。右腳踝向外翻著，皮下的脛骨斷端從內側頂出來，把睡衣褲腿撐起一個尖。灰色，棉的。
布再往上。胸廓塌了一塊，左側比右側低。肋骨斷端在皮下能摸出層次，一層壓著一層。
最後是頭。右側顳頂塌進去一片，指腹按上去，骨片在底下動，沙沙的，像踩碎的幹泥。血從耳道和鼻腔出來，在水泥地上積了一小攤，邊緣已經凝住。
受力集中，一次形成。損傷重，但兩側不對稱，右側先著地。
她把白布重新蓋好，站起來，抬頭往上看。
十八樓，頂層。陽臺朝北，欄杆是不鏽鋼的，管徑五釐米左右，高一米二。陽臺外面沒有空調外機，沒有晾衣架，沒有能借力的東西。
“誰報的案。”
年輕法醫翻開記錄，紙被風吹得一翻：“她丈夫。早上六點出頭，他說起來上廁所，發現陽臺門開著，往下一看，人在樓下。他下樓報的警。”
“她丈夫現在在哪。”
“在樓上。民警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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