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踏出長風武館的那一刻,只覺得迎面而來的是坊市的喧囂和一股子混雜的氣息——劣質脂粉味、油炸麵糰的焦香、還有幾縷新鮮泥土的腥氣,就像一盤撒了調料的爛糊粥。青林鎮坊市的主道人聲鼎沸,小販的吆喝、驢車的骨碌聲、以及孩童追逐的吵鬧不絕於耳。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還有些虛浮的腳步,肋骨深處那點熟悉的牽扯感提醒他,自己還處於“輕度傷殘”狀態。張猛擔憂的叮囑還在耳邊迴響:“少主,慢點兒!遇事兒就喊俺老張!”可王玄只是擺擺手,眼神卻像探照燈一樣掃向前方。
目標是萬草齋。那家蜷縮在坊市角落的小鋪子,在王玄的記憶裡簡直像個異類——別人家店鋪招搖過市賣丹藥、符籙,這兒倒好,門口連塊像樣的招牌都沒有,只歪歪斜斜掛了塊被蟲蛀了半邊的木牌,刻著“萬草齋”三個模糊的字。三天前那匆匆一瞥,李瀾埋首實驗的專注模樣,像一顆種子般扎進他腦子。現在,這顆種子已經發芽,還結出了個碩大的問號:這姑娘玩藥材的方式,怎麼那麼像前世實驗室裡的科學狂魔?
“得嘞,賭一把,為了武館的債和老夫的鴻蒙之種大計!”王玄心中碎碎念,腳步加快。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曬在青石板路上,他感覺自己像個剛學走路的嬰兒,每一步都得全神貫注,生怕一腳踩滑給坊市新增個“撲街少年”的笑料。
推開萬草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一股強烈的藥草混合氣息撲面而來——濃郁到足以讓普通人窒息。不是成品藥丸的香,而是乾草根、鮮藥莖、乾枯菌子混合起來的生猛原味,還夾雜著一股陳年墨水的怪味兒。撲面而來的味道嗆得王玄一哆嗦,差點咳出聲,他趕緊捂住嘴,強行憋住。“我去…這味兒,濃縮型綠色毒氣彈啊!”他在心裡吐槽。
鋪面比記憶中更擠仄狹窄。簡直像個被書和藥材撐爆了的蝸牛殼!牆角堆滿了大大小小的麻袋、竹簍,裡面塞滿了各種草根樹皮、奇形怪狀的菌類和曬得半乾的枝葉。兩排歪歪扭扭的木頭架子佔據了大部分空間,上面擺著瓶瓶罐罐,貼著紙條寫著模糊的名目:“十年份雞冠花根”、“新曬豬籠草”、“老陳土茯苓”。最醒目的,是那張靠窗放的破舊長桌——桌腿還用磚頭墊了墊——上面鋪滿了藥材和雪白的紙張,一個穿著粗布青衣、頭髮隨意挽了個髻的姑娘正趴在上面,整個人像塊吸水的海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正是李瀾。
王玄輕手輕腳地帶上門,生怕驚動了這位“穴居科學家”。門軸又吱呀了一聲,可李瀾連頭都沒抬一下。她那蓬鬆的頭髮絲兒散在紙堆上,肩膀隨著寫字動作微微起伏,左手飛快地扒拉著藥材碎片,右手捏著根削得歪歪扭扭的細木炭棒,在紙上刷刷刷記錄著什麼。她的呼吸輕淺勻稱,整個人散發出一股“非請勿擾,思考中”的強大場域。
“好傢伙,比三天前見到的還要專注…她耳朵是自帶降噪模式嗎?”王玄心中暗樂,決定先當個隱形的“觀察員”。他貓著腰,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兩個打翻的小簍子,湊近了點去看桌上那些紙張。一看之下,他只覺得腦門子嗡地一聲,差點原地蹦起來——不是嚇的,是興奮的!
一張張粗糙的草紙上,畫滿了藥材的簡易剖面圖,旁標註著密密麻麻、工整清晰的蠅頭小楷:
“凝血草:葉厚0.21釐,色澤深褐偏枯,脈絡顯黑,乾燥度9.2(標準10為極致乾燥),藥性‘止散’反應值3.5(均值參考2.8),穩定性存疑。”
“斷根草:根莖折斷處汁液流速0.15滴/息,味極辛,似含微量‘風蝕’類未知雜質?需重複驗證。元氣親和度低(測試方法B無效,待修正)。注:元氣流經其表,無吸附回饋。”
更誇張的是幾張疊在一起的圖紙,上面赫然畫著幾條歪歪扭扭的曲線!一條代表不同“凝血草”乾燥度的變化曲線,旁邊標註著溫溼度資料;一條是“止血藤”粉末在不同濃度“調和水”中的溶解速率圖;一張大紙上居然還畫了個草圖,試圖將藥材“止血指數”和“元氣導引閾值”掛鉤分析!
這不就是異世界版實驗報告和資料圖表嗎?王玄心頭翻江倒海:“神他媽科學!這是個被煉丹術耽誤的生物學家兼統計學家啊!還元氣親和分析?她真以為元力是萬金油啊?”他差點想上去握手認親:“同道中人!咱前世熬夜刷試管、寫論文的情誼瞭解一下?”
一股強烈的親切感湧上心頭,混雜著巨大的驚喜。這“草根科學家”的嚴謹勁兒,簡直就是鴻蒙之種解析功法理想的“人形樣本庫”!不過驚喜沒持續三秒,王玄就被一股更強烈的尷尬裹住了。
他站在這片“學術海洋”裡,像個誤入物理實驗室的搖滾青年,渾身不自在。想開口打招呼,看李瀾沉得那麼深,硬闖恐怕會惹人嫌;直接喊嗓子?“店家,買藥!”——萬一她真回頭了,該說啥?“老闆,請問你桌上那張‘元氣導引圖’賣嗎?”太像挑釁砸場子的了!
王玄陷入糾結,抓了抓腦袋,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旁邊一個晾曬藥材的小簸箕。裡面鋪著一層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凝血草,葉子捲曲發蔫,焦黃泛黑,散發著“廉價感”三個大字。其中一株尤其不起眼,邊緣枯損最嚴重,躺在角落,彷彿在說:“選我選我,我躺平得最徹底。”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火石般閃過王玄的腦際——“鴻蒙改造試用裝”!昨天在臥房裡搗鼓的小把戲,不就能用上嗎?趁李瀾低頭寫字的空檔,神不知鬼不覺地做個“品質升級實驗”!
不過,這計劃風險不小。他現在身體狀況,用一次鴻蒙之種比搬十塊大青石還累,萬一精神再耗一波,當場撲街怎麼辦?再說,這姑娘看起來又冷又木訥,能不能看出變化都兩說。萬一沒用,他豈不成了傻站著自導自演的尷尬路人?
“靠山兄說得對!富貴險中求…不對,是資訊險中套!”王玄瞬間下定決心,賭了!就賭這姑娘是個“顯微鏡眼”,賭她骨子裡是塊“藥材鑑定狂”的料!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識海開始旋轉——意識如微風吹拂,無聲無息沉入深處。鴻蒙之種的精神烙印被意念強行喚醒,如抽絲般費力地聚出一道比頭髮絲還細的白金微光,盤旋在指尖,蓄勢待發。那感覺像在腦子裡提兩桶冰水,瞬間冷汗又唰地冒了一層脊樑骨。
李瀾的炭棒還在紙上刷刷作響,眉頭卻越鎖越深,像打不開的死疙瘩。她的視線落在自己寫得最密密麻麻的一張筆記邊緣,那裡反覆圈著一個詞:
“止血藤主莖粉:藥性不穩!溶解速率最大值與元氣干擾呈倒‘U’型關係?無法預測藥力。現有理論通篇廢話?元力吸附閾值為何跳躍?氣煞我也!”
這張紙被壓在一沓雜亂的草稿最下面,邊角發黑發黃,顯然主人已多次為此炸毛。
王玄沒瞧見這細節。他瞅準一個李瀾埋頭翻紙堆的時機,動了!指尖狀似隨意地掠過簸箕上那株“躺平冠軍”,就在指腹掃過葉面的瞬間,意念猛然抽絲!白金微光閃電般撲入藥草內部。沒有聲息,沒有異象,只在王玄的感知中,那枯草似乎微微“顫”了一下,乾澀的葉脈深處,似乎有某種微不可察的瑩潤開始緩慢滲透流動…做完這步,王玄只覺得腦子一暈,眼冒金星,踉蹌半步才穩住身子。他偷偷捏了把冷汗:“好傢伙,這‘金手指’果然燒腦如焚山煮海,回去得讓張叔給我燉三碗豬腦花補補!”
沒時間喘息。他直接伸手,準確地拈起那株剛改造過的凝血草,又順勢從旁邊薅了一株普通得掉渣的對照株。然後故意清清嗓子,讓自己的聲音帶上一點真誠的困惑,開口問:“店家?打擾了。請問…你這株凝血草,跟我手上這株長的樣子咋有點不大一樣啊?”
聲音不大,卻像一粒石子投進了深潭。滿屋子只有炭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一秒,兩秒…李瀾終於有了反應。她的肩膀動了動,不是抬頭,而是有些不耐煩地歪了歪頭,瞥過來的眼神空洞迷茫,像剛被人從睡夢中拍醒。“嗯?”一個音節,乾癟冷漠,意思明確:“誰那麼不長眼打斷本姑娘搞科研?”
可下一秒,她的視線掃到了王玄左手舉著的兩株對比草上,左邊是普通款,右邊是鴻蒙款。那雙原本迷濛的眼睛驟然聚焦!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縮,炭棒啪嗒一聲拍在桌上,她像嗅到獵物的貓,“霍”地抬起頭!
王玄第一次看清了這張臉——算不上多驚豔,五官普通,帶著股濃重的書卷氣,膚色蒼白略帶菜色,像是常年不見陽光或營養失衡的結果。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像被點著了的水銀燈,死死釘在右邊那株草上,一眨不眨。
“你…”李瀾的聲音因驚訝而微微變調,剛才的冷漠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她幾乎是搶前一步,一把從王玄手裡奪過那株“改造版”凝血草,纖細的手指捻著葉肉,湊到眼前死死端詳。指尖撫過葉脈紋路,指腹感受著那份新生的、內斂的光滑與彈性,她鼻翼微張,吸氣聲帶著一絲顫音,呼吸都急促了幾分。“這脈絡走向…不自然乾枯…還有光澤感…這…不可能!店裡只有新收的普通陳貨!”她猛地抬頭,目光如炬鎖定在王玄臉上,帶著強烈的追問:“你是從哪裡找到這株的?”她指指那晾曬的簸箕,“今天翻新收的一批普通凝血草堆裡沒有這種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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