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草齋的內院被午後日光浸透,空氣裡浮動著陳年木櫃與新刈藥材的混合氣息。李瀾將最後一株凝血草攤在石臺上,動作精確如分金定穴,青瓷藥缽旁堆疊的藍皮冊子搖搖欲墜。她抬頭瞥了眼蹲在藥筐旁的王玄,鏡片後的眸光灼亮如獵鷹盯住獵物:“按昨日標記的編號,左手邊三筐由你‘過手’,右手邊原封不動——咱們今日驗個明白!”
王玄掂了掂筐裡乾癟的草莖,心下暗哂。這女人真把鴻蒙之種當藥童使喚了!他面上卻只懶洋洋抻了抻腰,指節按上草葉:“李掌櫃,說好只試十株,你這堆得能餵飽一匹馬……”
“對照組需樣本充足!”李瀾斬釘截鐵打斷,毛筆尖在冊子上劃出沙沙銳響,“若藥效真有毫釐之別,必是千錘百煉的資料才能揪出來!”她忽又湊近,鼻尖幾乎撞上王玄肩頭,壓低聲問:“你真能感應到那‘氣’?像上次說的……草芯裡有股活蹦亂跳的勁兒?”
王玄指尖正掠過一株根鬚虯結的老參。自打融合前世記憶,他五感便似蒙塵寶珠重拭光華,此刻凝神之際,參須內果然有遊絲般的暖意纏上指腹——可惜稀薄如霧,比不得武館那碗加料藥湯裡奔騰的熱流。他隨口胡謅:“嗯,像剛睡醒的貓崽,在掌心撓癢癢。”
李瀾猛一合冊子,震得硯臺裡的硃砂濺上袖口:“開工!”
石臺化作微型戰場。李瀾伏案如臨大敵,銅秤砝碼碰撞錚鳴,藥碾輪轉如雷。王玄則屏息凝神,十指穿梭於草葉根莖之間。鴻蒙之種的感應玄之又玄,他漸漸摸出門道:無需刻意催動,只消將神念如蛛網般輕柔覆上藥材,內裡那縷微芒便似雛鳥歸巢,自發生出一絲雀躍之意。三筐藥材處理完,他額角已沁出細汗,腦中空蕩如遭洗劫。
“成了!”李瀾將兩罐金燦藥膏並列置於光下,罐身分別刻著“玄”字與“凡”字。她抽出一柄銀亮小刀,刀尖寒光懾人。
王玄眼皮一跳:“你該不會……”
話音未落,李瀾已挽袖露腕,刀鋒閃電般在左臂劃出寸長血痕!殷紅血珠瞬湧如珊瑚凝露。“嘶……”她疼得齜牙,右手卻穩如磐石,各剜一勺藥膏精準覆上兩道傷口。
王玄看得目瞪口呆:“拿自己試藥?你這瘋勁比黑虎幫的刀口還嚇人!”
“閉嘴!計時!”李瀾緊盯沙漏,瞳仁裡燃著近乎偏執的火。日光緩緩西斜,刻痕上的血色漸凝——左手“玄”字藥膏覆蓋處,血線收縮如蟲豸歸穴,半炷香已結成淡褐薄痂;右手“凡”字藥膏下,血珠仍微微滲溢。
“差了三息!百次實驗皆如是!”李瀾霍然起身,帶倒一摞冊子也渾不在意。她抓起王玄手腕,指尖因激動而顫抖:“這不是巧合,是天道在資料裡開了條縫!若將此法用於‘斷續膏’甚至‘破障丹’……”
王玄被晃得眼前發暈,丹田處卻驟生異變!連日來《鍛體功》與《五禽戲》錘打出的血氣,竟被院中瀰漫的藥香勾得翻騰如沸粥。他猛抽回手按向小腹,筋肉皮膜間如有群蟻奔突,脊椎嘎巴炸響如爆竹連鳴!
“轟!”
一聲悶雷似在髓海里炸開!王玄踉蹌撞上藥架,陶罐叮噹亂墜中,他只覺周身皮肉倏然繃緊如蒙鼓,汗毛倒豎似鋼針。抬手看去,小臂上草葉劃出的舊痕竟淡如煙雲,肌膚下隱泛銅澤。
鍛體第一關——皮肉境,成!
李瀾卻恍若未聞,只顧伏地狂書。硃砂筆在摔裂的硯臺裡蘸了又蘸,宣紙被狂草淹沒:“肌理癒合速度提升半成……不!算上體表溫度變數或許有零點七成……天吶!
王玄揉著酸脹的太陽穴苦笑。這女人眼裡只剩跳躍的數字,哪管旁人破境風雲?他索性盤坐調息,心神沉入軀殼。皮肉淬鍊後的身軀如裹鐵衣,握拳時筋絡虯結如老藤盤石,可丹田依舊空蕩如山谷迴風——元力仍似指間沙,握得越緊,流得越快。
“藥效增幅雖微,卻足以讓低階藥材脫胎換骨!”李瀾突然抬頭,鏡片反光遮住眸色,語速急如密雨,“不過……”她蘸著硃砂在“玄”字旁重重一圈,“藥效增幅與藥材根基成反比。十年份的紫紋藤經你手,活性僅添半分;這些凝血草倒漲了三成不止。”
王玄心頭驟緊。這女人好毒的眼!竟從資料海里撈出鴻蒙之種的命門!他面上卻只皺眉捶肩:“你也瞧見了,今日擺弄三筐草,我眼前已金星亂冒。這‘辨藥’的法子耗神得很,旬日最多用兩回……而且——”他故意拖長聲調,“越是路邊的雜草,裡頭那點‘活氣’倒越聽使喚。”
李瀾筆尖一頓,狂喜之色稍斂。她緩緩摘下眼鏡,指腹摩挲著鏡架上深陷的齒痕——那是昨夜通宵驗算時咬的。“有限制的神異,才是經得起推敲的神異。”她輕籲口氣,竟顯露出罕有的肅穆,“往後只揀關鍵的試。譬如……”眸光忽掃過王玄汗溼的胸膛,“你今日渾身氣機翻湧如潮,莫不是……”
“練功岔了氣!”王玄搶白,起身作勢欲走。不料腳下青磚“咔嚓”裂開蛛網細紋!他心頭劇震——新晉的體魄竟控不住勁道!
李瀾俯身撫過磚縫,再抬眼時笑意如狐:“王少主這‘岔氣’的力道,倒是足夠踹塌黑虎幫的門檻了。”她忽從袖中抽出一卷殘破獸皮,漫不經心般攤在藥渣堆上。皮卷邊角繪著魑魅狀藤蔓,其下小字幽深如咒:紫紋藤,伴陰煞而生,性暴烈,然以生靈血氣沃之……
王玄瞳孔驟縮!那藤蔓紋路竟與鴻蒙之種深處的記憶碎片隱隱重疊!
李瀾卻已轉身束起滿地亂紙,哼著荒腔走板的俚曲,彷彿方才不過展示了一張菜譜。暮光穿過格窗,在她腳邊拖出細長斜影,似無聲蔓延的藤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