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草齋的藥香似乎還頑固地粘在鼻尖,但長風武館後院裡瀰漫的更多是汗水的鹹澀和青磚被夜露浸潤的土腥氣。藥浴淬體的餘韻像一場驚濤駭浪後的退潮,筋骨皮膜深處那“玉髓寒光”般的凝實感沉澱下來,成了王玄每日打磨《鍛體功》時新的底氣。
數日過去,新生的淡青色皮肉已完全貼合骨架,那三道利爪留下的傷痕徹底化作了淺淡的玉痕,觸感堅韌異常。肋下,新皮包裹下的血肉彷彿蘊含著比舊傷未愈時更強韌的力量種子。王玄一拳砸在院中碗口粗的老槐樹幹上,發出“咚”一聲悶響,樹皮凹陷寸許,木屑簌簌而落,反震回來的力道順著小臂竄上,竟被緊密的筋膜和鼓盪的氣血層層化解,只留下痠麻,難見刺痛。
“嘖嘖,這錢燒得值!”王玄甩著手腕,看著樹上那個清晰的拳印,咧嘴笑了。可這笑意剛爬上眉梢,就被一股沉甸甸的緊迫感壓了下去。懷裡揣著的不是藥方,而是空癟的錢袋。張猛叔那日在窗下陰影裡摩挲刀柄的愁容,還有那句沉甸甸的“燒錢啊”,像無形的鞭子抽在脊樑骨上。萬草齋的藥是好,效果拔群,可那“一錢封王”的活氣根,那閃著不祥烏金光澤的鐵骨花,哪一樣不是金子堆出來的?武館賬冊上那點可憐的銀子,經得起幾次這樣的豪飲?
“嗐,地主家也沒餘糧啊!”王玄嘆了口氣,踢飛腳邊一顆礙眼的小石子。單純靠燒錢堆藥浴,不是長久之計。皮肉境的打磨,歸根結底還得落在水磨工夫和更高效的功法上。《鍛體功》紮實是紮實,穩紮穩打幾十年,大概也能把皮肉熬得跟老牛皮似的,可自己等得了幾十年嗎?趙乾那條毒蛇可不會冬眠。
日頭漸漸爬高,晨霧被驅散。王玄沉腰坐馬,再次拉開《鍛體功》的起手式——“撼山樁”。氣血在刻意引導下鼓盪沖刷著皮膜。這種錘鍊,簡單、粗暴、有效,就像匠人用鐵錘反覆敲打一塊鐵坯,力求千錘百煉後使其更加緊密無瑕。但王玄揮拳踢腿間,總覺得少了點什麼。藥浴帶來的那種由內而外、絲絲浸潤筋骨的微妙滋養感,在純粹外功的捶打中顯得稀缺。
就在他沉浸於氣血搬運,感受著拳腳破空帶起的風聲時,一絲奇異的念頭,如同沉在沸湯底部的鐵骨花瓣,毫無徵兆地浮上了腦海——
這不是他第一次“鍛體”了。
前世那個資訊爆炸的年代,各種養生導引、內壯外強的理論,哪怕是在病床邊,也塞滿了他的耳朵。其中有兩部名字響亮、被奉為武學經典的玩意兒,《易筋經》與《洗髓經》,雖然沒練過真的,但它們核心的理念,卻像種子一樣埋進了記憶深處。
《易筋經》,講究的是什麼?伸筋拔骨,松沉柔韌!是要把人體那根根束肉的“筋”給抻開、理順、增強韌性!扭轉關節,拉伸筋膜,非是生拉硬拽,而是尋著一種獨特的導引之勁,用意不用死力,追求筋骨膜絡的整體協調聯動。
《洗髓經》,更玄乎點,字面意思,易髓洗髓!古人認為骨髓乃生氣之源、力量之根。這玩意兒似乎側重於“洗”字,淨化內髓,疏通全身氣機,引導元氣溫養最深層的組織,講求由內而外的蛻變。
這些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王玄揮出的重拳在半空中詭異地一滯,隨即被一股收束的力道拉了回來。他下意識地做了個《鍛體功》裡完全不會有的動作——左臂並非格擋或重擊,而是像柔軟的藤蔓般向外舒展、向上牽引,肩胛骨發出輕微的“咯嘞”聲,整個左側身側連帶著肋下的肌肉筋膜,被一種從未有過的張力緩慢、溫柔卻深入地拉開!同時,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想象丹田那點混沌的微光下沉、擴散,化作一股溫潤的水流,順著脊柱向下沖刷……
“嘶——嗷!”
一聲變了調的痛呼猝不及防地竄出喉嚨。拉伸帶來的舒爽感剛浮個邊兒,一股類似抽筋的劇痛就從肩胛深處猛地攮了他一下!動作瞬間走形,險些一頭栽進旁邊的破水缸裡。
“奶奶的!”王玄穩住身形,揉著隱隱作痛的肩窩,“步子邁太大,扯著…筋了?”他齜牙咧嘴,眼底卻燃起一簇興奮的火苗。痛?說明有效!說明那種拉伸感觸及到了《鍛體功》從未鍛鍊過的深層組織!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野草般在他心頭瘋長:“如果把《易筋經》拉伸筋膜、扭轉關節的導引之法,還有《洗髓經》那種‘內洗’、‘氣潤’的理念,想辦法融入《鍛體功》呢?《鍛體功》練外壯筋骨皮膜,《易筋經》理內連筋膜關節,《洗髓經》滋養深髓本源……三位一體?外功版的‘三位一體’?”
這簡直是開天闢地頭一遭!兩種不同的武學理論,來自不同的世界,要硬生生塞進同一個筐?別說武館裡那些肌肉棒子師兄,就算是總把“老祖宗規矩”掛在嘴邊的館主老爹,要是知道他這想法,估計能嚇得把鬍子薅光!
“是繼續安全地熬時間,等著下次被逼無奈再去萬草齋燒錢?”王玄摸著肋下那幾道新生的玉痕,眼前浮現張猛疲憊的臉和李瀾那對計算成本時閃閃發光的眼睛,“還是…搏一把?試著用前世的理論‘最佳化’一下本世界的功法?萬一成了,就是一條新路!省下的銀子,夠買多少斤活氣根?”
機遇與風險並存。融合失敗,輕則筋肉扭傷耽誤修煉,重則…氣機衝突、傷及內腑也不是沒可能!
“幹!”王玄低聲咒罵了一句,並非退縮,而是下定了決心。不是莽幹,是智慧地探索!科學地實驗!資料化地研究!這是他的老本行啊!
接下來的數日,長風武館後院的老槐樹下,出現了一個怪人。他在做著最標準的《鍛體功》招式——震腳如山崩,衝拳似雷霆,充滿了陽剛暴烈的味道。但每每到了招式轉換的間隙,總會出現極其“不和諧”的舒緩片段。一個弓步衝拳後,他不急著收回,反而像攤煎餅一樣慢悠悠地擰轉腰胯,脊柱如蛇般節節蠕動;一個沉腰後頂,他不是迅捷卸力,而是緩緩下沉,肩胛骨撐開,脖子努力向上“拔”,活像一隻在石頭上曬背、努力伸懶腰的老烏龜。口中撥出的氣息也變得綿長而富有節奏,時深時淺,時急時緩,配合著他腦海中那些關於“氣潤骨髓”的模糊想象。
路過的師兄們看得莫名其妙。
“哎,你看王師弟這是練的啥?新創的‘龜縮神功’?”
“嘖嘖,這柔的,娘們唧唧的,能把對手膩歪死?”
“嘿!昨晚看他還跟抽風似的在那裡‘嗯~啊~喔~’地抖肩膀,我還以為撞邪了呢!”
王玄充耳不聞。臉皮?那玩意兒能有銀子重要?能比提升實力重要?他不厭其煩地試驗著每一個微小調整後的身體反饋。肩胛的拉伸感是刺痛還是舒緩?頸項在“拔”的狀態下氣血是否通暢?丹田那點混沌氣感能否順著意識沉入更深的區域?
時間在專注而充滿探索樂趣的修煉中悄然滑過一週。王玄像一塊奇特的磁石,一邊散發著《鍛體功》的陽剛勁力,一邊又不斷向外延伸著類似《易筋經》那種導引柔勁的怪異氣場。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融合的“度”,不敢過於深入核心經絡運轉,只著重於動作引導和意念觀想。饒是如此,收穫已然超出了預期。
這天清晨,王玄照例在槐樹下練功。一套《鍛體功》即將收勢,他習慣性地收拳挺腰,做最後的“還本源”樁法穩固氣血。但就在這一刻,一個不長眼的傢伙撞上了他的槍口。
“王玄!過來!趙師兄叫你過去一趟!”一個身高體壯、滿臉橫肉的黑衫弟子叉著腰站在院門處,態度倨傲。此人名叫孫彪,是趙乾手下頭號狗腿,仗著幾分蠻力和趙乾的勢,在武館底層弟子中頗為跋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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