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青林鎮東郊臨時闢出的校場上紮了十座玄黑軍帳,帳頂天樞盤龍旗獵獵作響。八匹黑鱗戰獸拴在丈高的鐵樁下,啃食槽內混著血沫的腥肉,不時甩頭打出沉重響鼻,猩紅瞳孔掃過柵欄外圍觀眾,驚得閒漢們連退數步。最中央的赤頂大帳前,兩名覆甲軍士拄著戰戈釘在塵土裡,如兩尊覆雪鐵俑,散發的氣息壓得三丈內蚊蠅不落。
鎮上的氣氛繃如拉滿的弓弦。茶肆酒坊裡再無人嬉笑,連挑糞夫都壓著嗓子埋首疾走。
武館廳堂的陰影裡,王玄摩挲著粗瓷茶碗邊沿的豁口。碗中劣茶已冷透,澀味直衝舌根。窗外掠過幾聲倉促雀鳴,旋即被馬蹄踏碎青石的脆響淹沒。
館前院門被轟然撞開!朽木門栓迸裂飛濺!
“王少館主!有貴客臨門,還不速迎!”趙魁公鴨嗓拔得又尖又利,擠著臃腫身板費力側開,讓出身後三人。
趙雄打頭,一身孔雀藍錦緞長袍在昏沉廳堂裡刺目晃眼。他左手落後半步跟著一名玄甲軍士,頭盔覆面只露刀刻般的下頜,腰間烏鞘軍刀未出,鐵腥氣已壓得滿室空氣凝滯。趙乾綴在最後,玄黑勁裝襯得臉色冷白,指節漫不經心叩在腰間劍格上,嘴角噙著冰片似的笑。
趙雄鷹目掃過王玄和張猛,徑直朝上首那把蒙塵太師椅走去,靴底碾碎一枚崩落的門栓碎屑。“王少館主,”他虛拱了拱手,聲若磨砂,“今日借上使之威,談樁關乎武館存續的正事。” 話音未落,那玄甲軍士已從肋下皮袋抽出一卷燙金赤紋文書,“啪”一聲甩在王玄面前條案上!冷硬的卷軸滾開,赫然是長風武館地契制式圖樣,旁側一行硃砂大刺刺批著兩字——“徵用”!
“看清楚了?”玄甲軍士覆面下的聲音彷彿鐵砂滾動,“鎮東新募營需擴充校場,此處地界已被劉徵使劃入軍需徵用範圍。” 他指頭敲在硃砂批文上,力度震得粗陶茶碗一跳,“作價三十兩白銀,即刻交割。日落前騰空此地,違者——”鐵手套扣在刀柄一挫,金鐵刮擦聲刺得人牙酸,“以抗軍法論處!”
三十兩?買這片地?連青磚渣子都不夠!
門後幾個偷聽的學徒牙齒咯咯作響。
“趙雄!!” 炸雷般的暴吼震得房梁落灰!張猛一步踏前,魁偉身軀擋在王玄與條案之間。碗口粗的指關節捏得泛白,胸肺怒喘如同拉破的風箱。“狼心豉汁糊了你的狗眼!拿官皮當幌子撕咬自家街坊?老館主屍骨埋了才五年,你們趙家就急著舔軍靴刨自家祖墳嗎?!”
轟!
泥塵忽地從武館地磚縫裡揚起來!張猛腳下兩塊青磚以落腳點為中心,蛛網般寸寸龜裂!一股迥異於普通通脈境的沉渾威壓,裹挾著山岩破土般厚重莽荒的氣息,轟然撞向玄甲軍士!那人覆面鐵盔倏然一震,持刀的手竟被衝得向後滑了半寸!護腕皮索勒入皮肉!
趙雄眼中精光爆射!驚疑如同落入滾油的冷水,在心底呲呲作響——這莽漢幾時有了這般氣魄?通脈境初期的蠻力絕難撼動黑鱗衛百夫長親兵!那沉凝如地脈湧動的氣勢……分明是內煉功夫深厚才有的徵兆!可這莽貨練的不也是裂巖館流出去的破碑手嗎?!
貪念如毒藤瘋長!趙雄捻著油亮的山羊鬍須,目光毒蛇般纏上張猛粗布衣裳下微微隆起的臂膀筋骨。看來這武館廢墟里……真埋著金疙瘩啊!
“放肆!”趙乾一步搶出,霜刃出鞘三寸!廳堂溫度驟降!他眼中煞氣凝如實質刺向張猛:“憑你也敢對上使親衛齜牙?我父念在街坊情誼才容你這老狗吠叫,再敢……” 凝氣中期的寒冰勁氣隨劍鋒吞吐,地面浮塵凍出細白霜紋。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掌無聲按在張猛顫抖的右肩上。溫熱透過粗布衣衫滲入,磐石深處懸日輪轉的厚重力量感,輕描淡寫化開那股劍拔弩張的寒意。
王玄站到張猛身前。青衫舊衣拂過龜裂的地磚,迎向玄甲軍士覆面鐵孔中冰錐般的目光。
“軍令如山,我等草民不敢違逆。”他聲似古潭,平緩無波,“然武館傳繼三代,家嚴埋骨在此。片瓦塊磚不足惜,唯恐倉促移遷誤了英靈安息。” 目光轉向趙雄,深邃眼底沒有半分波瀾:“煩請趙館主轉稟上使,寬限三日。容我等焚香告祖,移請遺骨。”
“三日?”趙雄嗤笑,孔雀藍袖袍拂過冷硬卷軸,眼底貪婪被譏誚覆蓋:“骨頭渣子起出來裝罈子也費不了半天!王賢侄莫不是——”
“就三天。”玄甲軍士突然開口打斷。他收回按刀的手,鐵指捏住卷軸一端緩緩拖回,“劉帥說,天樞軍法不饒命……” 覆面孔洞轉向王玄,“……但也講個‘理’字。三天後日落前,地契與淨空之地若缺一…” 鐵手套叩擊腰牌獸吞,“按律拘館主入苦役營,抵役資。”
趙雄噎住,臉色青了又紅。趙乾收劍冷笑,目光剜過王玄頸側動脈。
“走!” 玄甲軍士卷軸歸袋,轉身踏裂一片青磚,靴底泥灰碾著王德才戰戰兢兢捧來的新茶印子遠去。趙雄父子如毒鷂般盯了王玄一眼,甩袖跟上。朽門洞開,暮色如血潑進空曠廳堂。
“少主!”張猛虎目赤紅,胸口起伏如浪,“那文書……”
王玄垂眸看向腳下碎磚。張猛方才站立處,幾道裂縫中竟透出極其細微的溼潤泥土氣息——那是《先天功》初顯效時厚土藏精的徵兆,正因怒極氣衝無意洩露。
“三日後,未必是劫數。”王玄俯身抹過碎磚邊緣。掌心懸日無聲加速,溫潤內息拂過磚石裂縫,竟將碎裂處融壓得密實了幾分。
後院雜屋柴門吱呀裂開一道縫。油燈豆焰忽地一跳,映得那捲攤在草蓆上的薄絹《先天功》經絡圖幽光浮動。張猛周身筋肉如同煮沸的山溪在粗布下無聲奔湧,眼底赤紅未退,卻多了一縷磐石壓不垮的兇蠻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