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客》第44章 風雨欲來(1)

作者:不做鹹魚的魚兒·2小時前

王玄指尖拂過那張寫滿蠅頭小楷的薄絹。細密的經絡路線圖上,“磐石”、“流螢”、“魚尾”三處節點被硃砂圈成三角閉環,邊緣墨跡尚未全乾,透著一股溫潤的生澀感。他將這承載《先天功》初篇的薄絹折了三折,塞進一方桐木匣中。匣蓋扣合時發出清脆的咔噠輕響,如同落鎖了一道命運的門。

“張叔。”王玄將匣子推向桌案另一側。

張猛蒲扇般的大手懸在木匣上方,指節因用力捏著衣角而微微發白。銅鈴眼裡翻湧著風暴——震驚、感激、一種近乎朝聖的肅穆。他猛地吸了口氣,像要搬動千斤重物般,雙手捧起那輕飄飄的木匣,掌心粗礪的厚繭擦過桐木光滑的表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少主,”他喉結滾動,聲音悶沉如地底滾雷,“俺老張這張嘴,天生就是個石疙瘩縫!連耗子都鑽不透!這匣裡的東西…俺要是吐露半個字,”他“咚”地一聲單膝砸向地面,頭顱深垂,後頸繃成一道堅硬的弧線,“天打五雷轟!骨頭渣子都不留!”

“起來。”王玄伸手扶他。掌下臂膀的筋肉硬如鐵塊,蘊著細微震顫。“記住,練功如熬藥,急火必焦枯。”他目光沉凝,“此法煅血如汞,需以心為引,以息為薪。初練者會感經絡如老藤纏縛,氣血難行,此為常態,非凶兆。”

張猛重重點頭,捧著木匣的指尖穩如山岩。

……

夜色如墨,張猛武館後院那座廢棄雜屋的矮門吱呀關上,遮住了油燈豆大的光暈。他盤坐草蓆,深吸一口氣,按絹上所載緩緩意守磐石點。初時,體內熟悉的氣血如懶驢拉磨,任憑意念驅策只在經脈淺表兜轉,死活不願沉向磐石深處那方寸之隅。一股深重凝滯感堵在胸腹,憋得他額頭滲汗,如同扛著石碾子潛游深海。

小半個時辰過去,張猛猛地洩了口氣,胸口劇烈起伏,眼神卻亮得駭人。

“老驢……真叫您說著了…”他低喘著摩挲胸口,感受著那點磐石深處被笨拙意念擦亮的微弱灼感。雖只一線,竟比以往修煉通脈功法時那浮於表皮的燥熱,多了份沉入骨髓的厚實!這感覺…如同往旱透了的老旱地裡,頭一回滲進了帶著地氣的泉水,難行是真難行,可那點溫潤勁兒,叫人踏實!

雜屋柴門悄然推開一線。王玄的聲音伴著夜風飄入,沉靜如古井:“如何?”

張猛騰地跳起,臉上帶著莊稼漢初嘗新米香似的驚奇:“少主!那股勁兒…真鑽進去了!跟以前練的東西兩路!”他摸著心口,“堵!可真他孃的堵!可堵的地方…舒坦!像…像悶了幾十年的老灶坑通了根菸囪!”

王玄眼底掠過一絲鬆快。張猛經脈寬厚卻粗礪如砂紙,此等反應在預期之內。“記著這份‘堵’中的‘通’感。”聲音隱入沉沉夜幕,“溫水煮石頭,不急。”

……

翌日黃昏,青林鎮破落的主街陡然喧騰如滾沸的粥鍋。

鐵蹄叩擊青石板的脆響由遠及近,砸得人心頭突突直跳!八騎黑鱗戰獸馱著身披玄甲的騎士開路,黑壓壓一片壓過鎮口矮牌坊,如同裹挾著塞外的寒流撞了進來。鱗甲森然,金屬摩擦聲刺耳。騎士們跨坐鞍上,脊背挺直如標槍,覆面鐵盔下只露寒星般的眸子和刀削般的下顎,森冷煞氣無聲擴散,壓得街道兩側攤販的吆喝戛然而止,孩童哭鬧瞬間憋回喉嚨,人群自發退潮般後縮,屏息噤聲。

一駕四馬拉拽的鑲金玄漆車駕緊隨其後,大如磨盤的車輪碾過坑窪,紋絲不動。青幔垂落,掩住了內里人影,唯車窗處一道窄縫,似有鷹隼般的目光穿透簾幕縫隙,冷漠地掃視著這塵土飛揚的邊陲小鎮。

鎮守王德才肥碩身軀裹在一件嶄新的寶藍綢袍裡,腰帶勒得三層下巴幾乎疊起,滿頭大汗地杵在街心,腰弓得如同快折斷的秤桿。趙家家主趙雄陪在側旁,一身墨綠錦袍剪裁得一絲不苟,山羊鬍捻得油亮,面上恭敬堆笑,眼底卻精光閃爍,帶著獵人發現肥兔的灼熱。

“下官青林鎮守王德才,恭迎上使蒞臨!”王德才嗓音尖細發顫。

車窗窄縫裡的冷漠目光並未在他身上停留半分,徑直掃過人群,落在了躬身侍立的趙雄身上。“趙家主?”車內響起的聲音平直冷硬,毫無起伏。

趙雄心頭猛跳,急忙上前半步,姿態恭謹更甚:“草民趙雄,恭迎上使!陋室略備薄酒水酒,供各位軍爺洗塵解乏。”最後一字落地,他身後兩名健僕已悄然踏前,每人手中捧著一個沉甸甸的黑漆托盤,盤上紅綢滑落半截,金光刺目!

覆面鐵盔之下,似乎傳出微不可聞的鼻息輕嗤。

趙魁縮在趙雄身後的僕役堆裡,眼珠子黏在那華貴車駕上,心頭快燒起來:“爹!上使看中咱家了!長風武館那片地…穩了!”

“閉嘴!”趙雄低聲呵斥,面上笑意卻更甚。他已看到,佇列中一名甲冑更為繁複的騎士策馬靠近車窗,垂首似在聆聽,隨即抬頭,冰冷的目光如刀鋒劃過人群,直指——

長風武館那兩扇破舊木門!

武館門口,王玄一襲舊布衫在喧囂晚風中微拂。他身後,張猛魁梧身形如山峙立,沉默無言,唯有那雙銅鈴眼死死盯住街心高頭大馬之上的玄甲,五指深深扣進門框木料中,發出細微的咯吱聲。街對面雜貨鋪簷下陰影裡,趙乾抱著雙臂斜倚門框,嘴角勾著一抹毫不掩飾的惡毒譏誚,目光在王玄和張猛之間反覆刮蹭,最終定在張猛深陷門框的五指上,無聲地做了個捏碎核桃的手勢。

冰冷的、沉重的、帶著鐵鏽與塵土氣味的風,卷著車駕隊伍掀起的塵土,狠狠撲在武館門前匾額上,“長風”二字在暮色中暗淡模糊。

王玄站在門階上,迎著那玄甲騎士刀鋒般探詢的目光,沒有後退半分,眉頭緩緩鎖緊。掌心深處,磐石懸日無聲加速輪轉,一股沉凝厚重的力量在經絡中奔湧蓄積,似淵海於無聲處醞釀驚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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