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客》第43章 道不可輕傳(1)

作者:不做鹹魚的魚兒·3小時前

張猛的大腳板子僵在半空,鋤頭咣噹砸起的碎石屑還在青磚地上打旋。他那雙銅鈴眼瞪得比石鎖上的掌印還圓,喉結上下滾動,愣是擠不出一句整話,最終憋出個破鑼似的調:“…祖…祖傳鐵砂掌??”

涼棚下的王玄被這土味猜測嗆得差點破功,嘴角剛浮起的從容笑意微微抽搐,硬是把那聲悶笑嚥了回去。他轉身撣了撣沾在布衣上的草屑,日光潑灑在肩頭,將石鎖上那道深陷三寸、邊緣熔融如琉璃的掌印映得刺目。

昨夜突破的餘韻仍在四肢百骸內流淌,磐石深處那輪懸日每轉一圈,溫潤中暗藏浩瀚的勁力便順著經絡鼓盪一回。力量!實實在在握在掌心的力量!五年蟄伏的憋屈如同遇陽殘雪,正在這新生氣勁沖刷下片片消融。

他眯眼望向演武場。幾個剛入門的半大弟子正扎著歪斜馬步,手裡木刀劈得東倒西歪,汗珠子砸在夯土裡洇出深色小坑。不遠處,趙家安插的釘子趙魁抱著膀子,三角眼在幾個筋骨稍好的學徒身上來回刮蹭,目光貪婪如嗅到肉味的鬣狗。武館這潭水,比青磚地縫裡長出的草還淺,卻藏著能把人骨頭都嚼碎的暗流。

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王玄眸底溫潤的光慢慢沉澱,凝成深潭。他彎腰拾起石鎖旁半塊被鋤頭崩飛的碎石。指腹撫過嶙峋稜角,冰涼粗礪的質感沿著神經直刺心竅——

昨日新芽破土,今日可能成參天巨木。

可若引來風雨雷霆…新芽又能扛住幾場?

“張叔。”王玄聲音不高,卻似重物投入深井,撞得張猛猛一激靈,“勞煩燒壺茶。春露浸過三巡的那罐龍鱗尖。”

……

滾水撞進粗陶壺腹,發出沉悶嗚鳴。白汽混著龍鱗尖特有的焦栗香,在斗室裡蒸騰瀰漫。王玄指尖敲著桌面,目光卻穿透繚繞水霧,定在窗外演武場邊那株枯了大半的老松上。一段橫丫被人用草繩懸了沙袋,經年捶打下樹皮剝落,裸露出灰白僵硬的木芯。

“少主,”張猛小心斟滿兩杯碧色茶湯,推過一杯。見王玄目光所向,也順著看去,銅鈴眼裡難得透出絲追憶,“這歪脖子松…老館主還在時,他親手掛的第一個沙袋就拴這兒。那會兒您才那麼丁點高,”他比劃著桌沿,“提著木劍,還砍不著沙袋底兒……”

砂礫般的時光驟然傾瀉。王玄眼底映出父親的大手扶住他微晃的手腕,乾燥的暖意透過皮膚滲入骨髓;而張猛那會兒還叫張驢子,光著膀子將兩百斤石鎖掄得呼呼生風,青壯筋腱在古銅色皮膚下如活蛇盤纏,汗氣蒸騰彷彿一尊烘爐。

“館主說,”張猛聲音悶沉下去,指尖摩挲著粗陶杯沿裂口,“根子正了,才能立得住,立穩了。”最後一句幾不可聞,卻如重鼓敲在王玄心頭!

龍鱗尖的清苦在舌尖瀰漫回甘。王玄垂眸,白瓷盞底碧湯澄澈,映出他瞳孔深處沉沉浮浮的微光——氣勁流轉時經絡的舒展,磐石懸日輪轉帶來的生機勃發,鴻蒙微光與之交相輝映…《先天功》非錦上之花,乃生死人肉白骨的重塑根本之法!這根子紮下,能造何等境地?

武館廳堂方向忽爆出幾聲刻意壓低的鬨笑,混雜著趙魁不陰不陽的鴨嗓:“…新館主?呵!泥菩薩畫金身,裝佛爺也得看香爐灰實不實!”另幾聲諂笑黏膩地附和,如蒼蠅繞腐。

張猛捏茶杯的手背驟然暴起青筋,眼皮都沒抬,聲冷得掉冰渣:“嘴欠剁舌頭,手欠打折筋。老張這把子力氣,還夠伺候幾個雜碎。”

屋內一片死寂。粗陶壺嘴滴落的水珠砸進炭盆,“嗤”一聲輕響,炸開細碎白煙。窗外歪脖子松的枯枝影子爬上桌角,形同鬼爪。

王玄指腹抹過盞沿凝露。

此功若露…

趙家貪婪,如虎狼撲食!武館現下,外有強敵環伺,內有蛇鼠盤踞;學徒根基薄如紙,心性未磨,妄食虎狼藥,或脹裂經脈爆體而亡,或成他人鷹犬反噬己身!一步踏錯,非但父親心血武館萬劫不復,更恐引來滅頂之災!

道不可輕傳。此非吝嗇,是護道,亦是護人!

他倏地抬眼,目光似兩口淬火的寒刃:“張叔。”

張猛驟然繃緊肩背:“在!”

“自父親走後,”王玄放下茶盞,聲音平得不帶一絲漣漪,“您守武館五年,風雨無阻。趙家派人上門強買地契那夜…”他頓住,視線落在張猛左臂一道斜貫手肘、猙獰如蜈蚣的舊疤上。那是刀傷,深可見骨。

那場暴雨之夜的情景轟然再現!張猛獨自守在大門前,單臂硬撼四條使刀漢子,刀光斬破蓑衣、撕裂皮肉,血水混著雨水在門檻下衝出暗紅溪流!他像根釘子,死死楔在武館大門前,吼聲壓過雷暴:“館主屍骨未寒!想進門?踩著老張的囫圇身子過!”

“…傷疤還疼麼?”王玄忽然問。

張猛一愣,蒲扇大手搓了把寸頭,咧嘴扯出個滿不在乎的笑:“早長好了!皮糙骨頭硬,就是老天爺的刀砍下來,那也得捲刃!”他屈起右臂,疤痕糾結的筋肉虯起如老樹根瘤,“老張沒別的本事,就一個認死理兒。館主當年一句話把俺從販私鹽的死路上扯回來,俺這條命,還有這根使壞的硬筋,就賣給長風武館了!俺認館主!也認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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