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冬，柳河村的第一場雪比往年來得早。
陳守山是被凍醒的。土炕前一天晚上添的柴火早燒盡了，炕蓆底下透上來的涼氣像針一樣扎進骨頭縫裡，十二歲的少年本能地蜷了蜷身子，把補了三層補丁的棉被往脖子上攏了攏。棉被太薄了，薄到能透見對面牆上的霜花。
東屋傳來壓著嗓子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肺裡的東西都咳出來才肯罷休。守山睜開眼，窗外天還黑著，院子裡靜得只剩風聲。他摸黑爬起來，棉褲是涼的，套在腿上那一下激得他打了個哆嗦。腳趾頭凍得發木，他踩著地上那雙露了腳趾的布鞋，輕手輕腳走到堂屋。
母親王秀蓮坐在紡車前，煤油燈豆大的火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弓著背，右手搖輪，左手捻線，動作機械而熟練，紡車吱呀吱呀的聲音被壓得極低，大約是怕吵醒屋裡人。可咳嗽壓不住，她偏過頭拿肩膀堵住嘴，悶悶地咳了幾聲，又轉回去繼續搖。
守山站在暗處沒動，看著母親花白的鬢角在燈底下晃。西十三歲的人，看著像五十多。他記得前幾年母親的眼睛還好些，這兩年紡線熬得多了，看東西時常眯著眼湊近，村裡赤腳醫生說這叫“針眼勞損”，治不好，只能少熬。可少熬了拿什麼換鹽換煤油？
母親忽然頓了一下，手捂住嘴，肩膀抖了兩抖。守山看見她飛快地把手縮回圍裙底下擦了擦，然後若無其事繼續搖。他沒出聲，轉身去了灶房。
灶房裡更冷。水缸面上結了一層薄冰，守山拿葫蘆瓢磕碎了，舀了半瓢冷水灌下去，涼意從嗓子眼一路躥到胃裡，胃猛地縮了一下。他按了按肚子，蹲下身把灶膛裡昨夜的冷灰扒開，底下還剩幾顆暗紅的火星。他趴下去吹了幾口，火星亮了些，他撿了細柴架上去，又添了兩根粗的，等火苗穩了才站起來。
麵缸快見底了，手指伸進去只刮上來薄薄一層粗麵。守山想了想，只抓了一把，兌了水攪成糊糊倒進鍋裡。多了也吃不起，早上就是稀的，中午那頓再說。
火苗舔著鍋底的時候，西屋門開了。父親陳德順扶著門框往外挪，一條腿拖著走，另一條腿每邁一步腰就先彎下去。上個月從隊裡曬穀場的房樑上摔下來，隊裡給抓了兩副藥就不管了，說是“自己不小心”，剩下的日子只能硬扛。他那張臉瘦得顴骨頂出來，眼窩深陷，嘴唇沒什麼血色。
“爹。”守山叫了一聲，走過去要扶。
陳德順擺擺手，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鍋底：“不用扶，你做飯。”
守山沒再伸手，但把灶邊唯一一張矮凳子搬過去放在父親身後。陳德順頓了頓，慢慢坐下，目光落在鍋裡那層薄薄的糊糊上，腮幫子動了動，什麼也沒說。
“娘，吃飯了。”守山朝東屋喊了一聲，把鍋裡的糊糊分了西碗——其實是三碗滿的一碗淺的。淺的那碗他自己端了，把另外三碗擱在桌上。
王秀蓮從紡車前站起來，走路的時候腿有點發軟，扶著牆站了幾秒才穩住。她坐到桌前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守山面前那碗清湯寡水，嘴唇抖了抖：“小山，你這碗……”
“我早起喝過水了，不餓。”守山頭也不抬，端著碗往嘴邊送，糊糊稀得能照見碗底的花紋，他一口吸進去，什麼味道也沒嚐出來，就吞了。
王秀蓮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把碗推過來：“你正長身體，你吃孃的這碗。”
守山端著碗躲開，聲音平平的：“娘你昨夜紡到後半夜，你不吃扛不住。我白天不幹啥重活，夠了。”
陳德順從頭到尾沒說話，只是把自己那碗糊糊吃了個乾淨，然後把碗擱下，說了一句：“開春地租交不上，隊裡說要把東邊那畝地收回去。”
屋裡一下子靜了。紡車不響了，灶膛的火噼啪一聲，像是什麼東西炸開了。
王秀蓮垂下眼：“玉蓮那邊的師範補貼……上個月說延遲了，要等年後才補發。守國在鎮上念初中，下個星期要交八塊錢學雜費，老師捎話來說再不交就不讓進教室了。”
守山端著碗的手沒抖，但他的拇指指甲掐進了碗沿的豁口裡，細小的裂紋硌著指腹。
八塊錢。他上個月跟著隊裡去河灘搬石頭，一天掙兩毛，搬了二十天攢了西塊錢，全給母親買藥了。現在家裡連八塊錢都拿不出來。
“我去借。”陳德順撐著膝蓋要站起來，腰一使勁整個人又跌回凳子上，疼得額角青筋都鼓了起來。
守山放下碗，聲音還是那麼平：“爹你坐著。八塊錢我想辦法。”
王秀蓮急道：“你一個孩子上哪想辦法？不能讓你出去借，借了還不上，村裡人背後啐唾沫星子都能把你爹淹死。”
守山沒接這話，低頭把碗裡的糊糊一口喝完，碗底那點渣子他也用手指颳了刮塞進嘴裡。站起來的時候他補了一句：“二哥的書不能不念。他跟我不一樣，他腦子好。”
大姐陳玉蓮去年考上師範的時候，全村都轟動了，說老陳家祖墳冒了青煙。那天晚上母親哭著守著一盞燈坐了一夜，燈芯剪了三回，就是為了湊學費。最後是父親把家裡唯一一頭豬賣了，又找隊長劉老根借了二十塊，才把大姐送走。
大姐走的那天早上，拉著守山的手蹲在院門口，眼淚砸在他手背上，說：“三弟，你要好好唸書，你比姐聰明，你以後比姐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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