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手藝，守山見過。隊裡那張用了二十年的八仙桌就是孫長林打的，西條腿穩得像釘在地上，桌面磨得鋥亮，連個縫都沒裂過。
守山在孫家門口站了兩秒。院裡傳出來刨木花的聲音，還有一股松木的清香。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磨破的布鞋和凍裂的手，把水桶放下，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然後重新挑起來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想：得學門手藝。唸書他念不過別人，但幹活他不怕。孫長林脾氣再差，他也有辦法讓他鬆口。
晚上天擦黑的時候，守山又往灶膛添了把火，熱了熱中午剩的糊糊。陳德順腰疼得躺了一天，王秀蓮紡了一下午線也沒站起來。守山端著碗進去餵了母親幾口，又扶著父親讓他吃了半碗，剩下的他自己一口喝了。
刷完碗他回自己屋裡，從炕蓆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布包裡的棉花是他這半年從舊棉襖裡拆出來攢的，攢了拳頭大一團。他把布包揣進懷裡，關好門，踩著雪又出了院。
這次他首奔孫長林家的院門。到了跟前他沒敲門，也沒喊，而是蹲下身把孫家門口那堆散亂的柴火一根一根碼齊了。柴堆旁邊還有幾塊邊角料木頭，他撿起來按長短分好，摞在牆角。
幹完這些他才抬手敲了敲門。
門裡頭沒應。他又敲了三下，節奏不快不慢。
過了好半天，門吱呀一聲拉開一道縫，孫長林那張滿是褶子的臉探出來，眼神不耐煩：“誰啊？”
守山站在雪地裡，把懷裡那個布包掏出來遞過去：“孫爺爺，我娘說您冬天膝蓋疼，這是棉花，您縫護膝裡用。”
孫長林愣了一瞬，低頭看了看那團棉花，又抬頭看了看面前這個穿著破襖子、臉凍得通紅、手指頭裂著口子的半大孩子。
他認出這是誰家的了。陳德順家老三，唸書笨，但老實。
“我不要。”孫長林把棉花推回來，“你家啥條件我不知道？留著自己用。”
守山沒縮手，棉花就舉在雪裡，指頭縫裡那點血印子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他開口，聲音不大：“孫爺爺，我不要您東西。我想跟您學木工，不要工錢，您讓我打下手就成。”
孫長林盯著他看了好一陣，又看了看門口那堆碼得齊齊整整的柴火，忽然哼了一聲：“進來。”
守山把棉花揣回懷裡，跟著孫長林跨進了那道木門檻。
堂屋裡亮著一盞油燈，滿地的刨花和木屑，空氣裡全是松木和桐油的味道。牆邊靠著一排半成品的桌椅板凳，孫長林走到案子前坐下，拿起刨子在一根木料上推了一道，薄如蟬翼的刨花打著卷落下來。
他沒抬頭：“你爹的腰好點沒？”
“還躺著，下不了地。”
“隊裡不給賠？”
“說是不小心摔的，隊裡不管。”
孫長林刨木料的手頓了一下，又繼續推。推完那根料他才開口：“我這不收白吃飯的。你要來，每天早上五點到，先把院裡院外掃乾淨，柴劈好，木料按長短碼齊，然後站在案邊看我幹活。看一個月，我讓你摸刨子。”
守山點頭：“行。”
“沒工錢。”
“不要工錢。”
孫長林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眼神不躲不閃，黑眼珠在燈底下亮得驚人，像冬天夜裡最遠的那顆星。那不是窩囊孩子的眼神。孫長林在縣城木器廠待了大半輩子，什麼人沒見過，他看得出來，這孩子心裡裝著東西。
“回去睡吧。”孫長林擺擺手，“明早別遲到。”
守山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聽見身後孫長林又說了一句：“把棉花拿走，給你娘縫個襖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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