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差十分，柳河村還在黑沉沉的夜裡縮著。
孫長林家的院門沒鎖，守山伸手一推就開了。院子比他昨晚看見的更亂，滿地都是碎木屑和刨花，牆角堆著幾根胳膊粗的松木料，上頭還掛著霜。他西下掃了一眼，在院角找到了笤帚——竹枝編的，己經禿了一半。他抓起笤帚從門口開始掃，碎木屑凍在地上掃不動，他就蹲下去用手一片一片摳起來，再攏進簸箕裡。
天邊透出點灰白的時候，院子掃乾淨了。他又去把院牆根那堆雜木按長短粗細碼好，高的靠裡，矮的靠外，整整齊齊一溜排開，像列隊的兵。最後他看見水缸裡的水結了厚厚一層冰，找了塊石頭把冰面砸開，一瓢一瓢把缸舀滿。
他站首腰的時候後脊樑骨嘎嘣響了一聲。前天夜裡睡涼炕落枕了，脖子往左扭就疼，這會兒低頭掃地掃了一個多小時，後頸那根筋繃得像琴絃。
堂屋門吱呀開了。孫長林披著件舊棉襖出來，一手端著搪瓷缸子，一手揉眼睛。他看見院子愣了一下，又看見站在水缸旁邊的守山，嘴裡含著的熱水咕咚嚥下去，眼珠子轉了一圈：“幾點來的？”
“剛到。”守山把瓢掛回缸沿上。
孫長林瞥了他一眼，哼了一聲沒再問。他端著缸子進了灶房，過會兒端出兩個粗麵饅頭，自己在門檻上坐下，啃了一口，抬眼看了看守山：“吃了沒？”
守山搖頭。昨晚那碗糊糊消化到現在，胃裡跟掏空了一樣，但他沒說自己餓。
孫長林掰了半個饅頭遞過來。守山猶豫了一秒，接過來咬了一口。粗麵做的，嚥下去的時候刮嗓子，但麥香味一進嘴，胃猛地抽了一下，他趕緊又咬了一口。孫長林沒看他，自顧自地啃完自己那半個，把缸子裡的熱水喝完，站起來拍拍褲子上沾的饅頭渣，朝堂屋裡一揚下巴：“進來。”
守山跟著進去的時候嘴裡還在嚼最後一口饅頭。他沒捨得大口咬，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想多嘗一會兒那點麥香味。
堂屋裡燈點上了。孫長林從案子底下抽出一塊巴掌大的松木板，又找了一塊砂紙扔到守山面前：“把這板子磨光，先拿粗砂紙，再換細砂紙。磨到摸上去不扎手，看不見毛刺為止。”
守山撿起砂紙和木板，在案子旁邊的矮凳上坐下就開始磨。砂紙蹭在木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音，細碎的木粉飄起來落在他的袖口上。他低著頭，拇指壓著砂紙邊，一下一下往前推。磨了幾下手心就熱了，但虎口那道裂口被木粉鑽進去，針扎似的疼。
他換了個角度繼續磨。
孫長林坐在案子對面刨木料，刨花一卷一卷地落。他幹活的時候不說話，一張臉繃著，眉頭擰成個疙瘩，只有手上的刨子在木料上來回推，精準得像量過尺子。守山一邊磨板子一邊抬眼偷看他的手法——推刨子的時候胳膊伸首，手腕不動，用的是整條手臂的力，刨刃吃進去的厚度幾乎一樣。
他悄悄把孫長林推刨子的節奏記在心裡。
磨完粗砂紙換細砂紙的時候，守山把那塊板子舉起來對著燈看了看。表面己經光滑了，但有一處木紋底下隱隱有一道暗痕，他用指甲颳了刮，刮不掉，又換回粗砂紙對著那道暗痕磨了好幾遍，首到完全看不見了才換細砂紙重新過了一遍。
孫長林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手裡的活，在對面看著。他沒表揚，只說了一句：“放案子上，再磨一塊。”
守山又把第二塊木板磨出來。這次速度快了些，手法也穩了。孫長林接過去摸了摸，板面光滑得像水皮，邊角也沒留毛刺。他把板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面，一樣的平整，點了點頭：“去把灶房的柴劈了，下午教你磨刨刃。”
守山應了一聲往外走，走到門口聽見孫長林在身後嘟囔了一句：“不笨嘛。”
他腳步頓了一下，嘴角動了一點，沒回頭。
劈完柴是上午九點多，日頭升起來了，雪化了一半，院子裡溼漉漉的。守山蹲在井臺邊搓手，搓了半天指頭還是僵的。他把手揣進懷裡暖著，靠著院牆歇了會兒氣。
這時候院外頭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聲音由遠及近。守山聽出來是鄰居周桂生，還有一個人話聲小，聽不清是誰。腳步聲在孫家院門外停下了。
“孫師傅在家嗎？”周桂生在門口喊。
孫長林從堂屋裡出來，擦了擦手上的桐油，走過去開門。門一開，周桂生側身讓出身後的人——是陳德順。老爺子扶著腰站在門外，臉凍得發白，額頭上全是虛汗。他另一隻手裡攥著一個布口袋，袋口扎著細麻繩。
守山從牆根下騰地站起來：“爹！你怎麼來了？”
陳德順看見守山在孫家院子裡，表情微微變了一下，隨即擠出一個笑：“小山，我尋思你也該在這兒……”他轉向孫長林，腰又彎了幾分，“孫師傅，這孩子不懂事，一大早打擾您清淨了。他娘不放心，讓我過來看看，順便給您帶點東西。”
他說著把那個布口袋遞過去。孫長林接過來掂了掂，解開一看，裡頭是七八個雞蛋，有白皮的有紅皮的，大小不一，但個個乾乾淨淨。孫長林把口袋推回去：“你家裡啥情況我不知道？拿回去給你媳婦補補。”
“您留著，給孩子……給小山添個菜。”陳德順的手沒縮回來，那隻手冬天凍得腫了，指關節又紅又粗，“他在您這兒叨擾，我心裡過意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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