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正長個兒……”
“我今天在孫爺爺家吃了半個饅頭。”他把自己碗裡的一筷子麵條夾進母親碗裡，低著頭開始吃，不讓任何人看見他的表情。
麵條是清湯的，連油都沒擱幾滴，可他吃得極慢，每一口都在嘴裡含很久才咽。麥面的味道，他捨不得一口吞完。
吃完午飯他把碗刷了，跟母親說了一聲又往孫長林家走。走到半路碰見二哥陳守國從鎮上回來，揹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棉襖袖口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凍得通紅。
“哥。”守山站住了。
陳守國比他大三歲，臉瘦長，戴一副舊眼鏡，鏡腿用白膠布纏著。他看見守山，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笑著迎過來：“你咋從孫木匠家那邊過來？”
“去幫忙乾點活。”守山沒多說，“你這週迴得早？”
“嗯，下午沒課。”陳守國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遞過來，“學校的饅頭，中午發的，我沒吃，給你帶回來了。”
守山接過來，紙包還帶著二哥身上的體溫。他攥著那個紙包，低聲說：“哥，你下週的學雜費……我想辦法，你別跟學校說不念。”
陳守國的笑容頓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鏡，看著面前比自己矮了半頭的弟弟，看他棉襖袖口磨飛的線頭，看他布鞋前端頂破的洞，看他手背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口子。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之後聲音穩了些：“我知道了。但你不能一個人扛，有啥事跟哥說。”
守山點頭，把饅頭紙包揣進懷裡，拍了拍：“你快回家，娘在呢。”
陳守國走了幾步又回頭：“小山——”
“嗯？”
“你手……上點藥。”
守山把手揣進袖子裡，笑了笑：“沒事，凍的。你快回去。”
等二哥的背影拐過村口那棵老槐樹，守山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裂口滲了血，血幹了凝在皮肉上，黑紅一道，像畫上去的。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昨晚上掐出來的西個月牙印還在，紫紅紫紅的。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朝孫長林家走去。
下午孫長林教他磨刨刃。一塊油石，一碗水，一把鈍了的刨刃。孫長林蹲在旁邊手把手教：“先粗磨，角度別動，手腕穩住，來回推……看見水面起的鐵鏽沒？那是刃口在吃石頭。”
守山學得快，磨了半個鐘頭，刨刃重新上到刨子上推了一根料，刨花捲出來薄得能透光。孫長林摸了摸刨花的厚度，終於咧嘴笑了——那是守山在他臉上看見的第一個笑，雖然只有一瞬就收回了。
“明早五點，還來。”孫長林頭也不回進了屋。
守山站在院子裡，把那隻新磨好的刨刃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鐵刃被油石磨得發亮，照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明晃晃的。
他把刨刃輕輕放回案子上，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孫長林屋裡亮了燈，隔著窗戶能看見他在案前坐著的輪廓，一隻手抬著，大約是在刨木料。刨花的影子映在窗戶紙上，一齣一進，像活的。
回去的路上他揣著二哥帶給他的那個饅頭，始終沒捨得吃。晚上回了家，他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塞給剛紡完線的母親，另一半掰碎了泡進熱水裡端給躺著的父親。王秀蓮拿著半塊饅頭看了他半天，嘴唇翕動了幾下。
“你吃了沒？”她聲音發抖。
守山正在灶房刷鍋，頭也沒回：“吃了，在孫爺爺家吃的。”
鍋刷完了，他蹲在灶膛前把火灰扒出來裝進筐裡。明早還要下地去田埂上挑土，把豬圈墊一墊，豬圈不墊好過冬豬就得凍著。那隻豬是家裡最值錢的東西，再有幾個月就能出欄賣了。
盤算著這些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了一句：“娘，大姐那邊來信沒？”
王秀蓮把半塊饅頭用紙小心地包好放進櫃子裡，聞言頓了一下：“上個月底來了一封，說師範那邊補貼年前難下來，讓我別急……她在學校勤工儉學幫老師改作業，每月掙五塊，夠她自己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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