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動了動手指，指頭還能彎。明天還能搬。
接下來兩天他白天搬石頭，早上五點仍然去孫長林家幹一個小時的活。孫長林沒問他在哪上學，只看見他手越來越粗，裂口越來越多，但每天遞過來的木料推面一次比一次平。
第西天傍晚，他兜裡揣著六塊錢回了家。西天搬石頭掙了一塊六，加上前兩個月攢的西塊，六塊。他把錢從兜裡掏出來放在桌上時，王秀蓮正在紡線，手裡的線“啪”地斷了。
“二哥的學費，還差兩塊。”守山把錢往母親面前推了推，“我後天再去搬一天，夠數。”
王秀蓮看著桌上那疊毛票和鋼鏰兒，有一張五毛的還沾著泥，鋼鏰兒上全是手指印。她數了數，六塊零兩毛，一張一張數了三遍。第三遍數完她把錢攥在手裡，攥得骨節發白。
“你這是從哪弄的？”
“搬石頭，隊長派的活。”
王秀蓮站了起來，腿有點軟，手撐著桌子才沒摔倒。她走到守山面前蹲下來，把他的手從袖子裡拽出來。破布纏著手掌，血漬滲出來在布面上洇了一圈黑紅。
她把那些破布一層一層拆開。底下的手掌血肉模糊，指甲縫裡嵌著泥和碎石子，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劈了半邊，裡頭的新肉紅得瘮人。
王秀蓮看著那雙手，嘴張開了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後她把臉埋在守山的掌心裡，肩膀劇烈地抖著，哭不出聲來。
守山把手抽回來揣進懷裡，另一隻手拍了拍母親的肩，聲音還是平平的：“娘，不疼。真的不疼。”
那晚王秀蓮給他打了盆熱水讓他泡手。守山把手浸進水裡的時候嘶了一聲，熱水衝進裂口裡像拿針挑肉，可過了那陣勁兒，暖意順著手指往胳膊上走，他頭一回覺得整個身子都鬆下來了一截。
他泡著手，王秀蓮坐在旁邊給他縫襖領子。就是他那團棉花，母親拆了舊襖面子，把棉花絮進去縫了個厚實的領圈。針腳密密的，從領子拐到肩膀，再從肩膀拐回來，一圈走完又走了一圈。
“娘，不用縫這麼厚。”守山說。
“厚了好，你天天在外頭凍著。”王秀蓮低著頭，一根線穿了三次才穿進針眼裡，她眯著眼湊近了才把線頭從針孔那頭拽過來，“你從小怕冷，生你那年生你的時候也是冬天，外頭下著大雪……”
她絮絮叨叨的，跟平時一樣。可守山注意到她說話的時候始終沒抬頭，因為她一抬頭眼眶就紅，一紅眼淚就止不住。
他沒打斷她，靠在水盆邊聽她講。
講他小時候吃奶吃得少，瘦得像只貓崽子。講他一歲多才學會走路，邁第一步的時候扶著門框站了半天不敢動。講他三歲那年跟著大姐去田埂上挖野菜，摔進水溝裡凍得嘴唇發紫，大姐抱著他哭了一路跑回家。
“你從小……”王秀蓮的聲音頓了一下，針停在半空，“從小就不怎麼哭。摔了也不哭，餓了也不哭，發燒燒得說胡話也不哭。娘有時候想，你咋就這麼能憋呢？”
守山把泡好的手從水盆裡拿出來，甩了甩水。他低頭看了看掌心那些泡開的傷口，皮肉泡白了，可底下的血絲依然紅得刺眼。他活動了活動手指，比泡之前靈活些了。
“我哭什麼呀，”他說，像是在回答母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哭又不能當飯吃。”
他把手伸到灶膛邊烤了烤，暖意烘著掌心的傷口，麻酥酥的。
那天夜裡他躺在炕上，枕著母親新縫的厚領圈，脖頸那一圈暖融融的。他把棉被拉到下巴，盯著漆黑的天花板想：後天搬完石頭就湊夠八塊錢了，二哥的學費有著落。
過了年開春，他打算跟孫長林把木工活再學深一層。孫長林那案子上有本泛黃的《木工圖譜》，他瞅見過，裡頭畫著桌椅門窗榫卯結構的拆解圖。等他能看懂那本書，就能打櫃子了，打一張櫃子比打桌子的工錢貴。
這條路他算過。不念書了，他不吃虧。他腦子不如大姐二哥靈，硬坐在教室裡也是浪費時間。可學手藝不一樣，他是手上有勁的人，越幹越精。
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看了看。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一線，照在纏著布的掌心上。他攥了攥拳頭，繃帶勒緊了傷口，疼了一下，又鬆開了。
能疼，說明手還在，還能幹活。
他翻了個身，把棉被裹緊，閉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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