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壓得很低，整個柳河村靜悄悄的。
家家戶戶都熄了燈，只剩陳家這間土坯房，煤油燈昏黃的火苗顫巍巍亮著，映得滿屋子清貧又壓抑。
陳德順靠在門檻邊，一聲聲悶咳，咳得肩膀都在抖。
深秋的夜裡風涼，穿堂風順著土牆縫隙鑽進來，吹在人身上刺骨的冷。他捨不得進屋避風，就這麼坐在冷硬的木門檻上，默默發呆。
王秀蓮端著熬好的藥走出來，把粗瓷碗遞過去，輕聲嘆氣：“趕緊趁熱喝了，別再著涼，越咳越重。”
丈夫接過藥碗，仰頭咕咚咕咚灌下去。
黑乎乎的草藥湯，又苦又澀，喝完嘴裡全是麻味。陳德順眉頭都沒皺一下，常年喝藥，他早就習慣了這份苦味。
可習慣歸習慣，心裡的滋味卻越來越苦。
“藥鋪那邊，還欠著多少錢？”他低聲問。
王秀蓮手上刷著藥碗，動作頓了頓，不敢說實話，只能含糊回道：“沒多少了，我後續慢慢湊。”
這話騙得了別人，騙不了同床共枕幾十年的丈夫。
陳德順心裡透亮，家裡早就掏空了。
年年種地，年年夠不上開銷。他身子垮了，幹不了重活，家裡唯一能出力的就是老三守山。兩個大的在讀書，花錢如流水，最小的孩子早早輟學扛家，小小年紀熬得滿身老繭、滿心滄桑。
他越想心裡越堵，喝完藥，靜靜坐在門口，望著漆黑的夜空，久久不說話。
陳守山站在裡屋門口，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爹孃不敢在他面前訴苦，不敢在他面前嘆氣，所有難處全部藏著、憋著，就是怕給他添壓力。
可他都懂。
夜裡躺在床上，身下的稻草硬邦邦的，硌得人渾身難受。他睜著眼睛，半點睡意都沒有。
師傅白天的話，一遍遍在腦子裡打轉。
手藝沒練紮實，出去就是賣苦力，任人拿捏，沒有半點底氣。
師傅說得沒錯。自己現在充其量只是個學徒，皮毛功夫，真到了外頭大工地、大廠子，根本算不上正經木匠。別人高薪招的是熟手匠人，不是十二歲的學徒娃。
貿然出去，風險太大。
可家裡的難處，更真。
藥不能斷，學費不能拖，日常柴米油鹽，樣樣都要花錢。
再安穩待在家裡磨手藝，日子是穩，可家裡的窟窿只會越拖越大，爹孃只會越熬越累。
一邊是穩，但是慢，救不了眼前的急。
一邊是險，但是快，有可能一下子緩解全家的困境。
整整一夜，陳守山翻來覆去，怎麼都拿不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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