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持續向南疾馳，車輪撞擊鐵軌的哐當聲，貫穿整宿未停。
夜色徹底沉落，窗外是無邊無際的漆黑，田野、樹林、村落全部隱沒在暗裡，只能偶爾看見遠處零星搖曳的燈火，轉瞬即逝。車廂裡的燈光昏黃微弱，照得滿車廂滿臉疲憊的旅人，每個人眼底都帶著長途奔波的倦意。
狹窄的車廂連線處，是陳守山一行人落腳的地方。
八個人緊緊擠在一起，後背靠著冰冷的鐵皮車廂壁，腳下沒有一寸空餘地方。站了整整一下午加半個晚上，所有人的腿都己經僵硬酸脹，腳底發麻發脹，像是灌了鉛一般沉重。
同村幾個年紀稍大的後生，早就扛不住疲憊。
有的半蹲著蜷縮在地上，腦袋耷拉在膝蓋上打盹；有的互相靠著肩頭閉目休息，呼吸沉沉，己然睡熟。少年人第一次出遠門，滿心的新鮮勁徹底被漫長的路途磨沒，只剩下渾身的痠痛和煎熬。
整節車廂，大半人都陷入沉睡，只剩下零星幾個人醒著。
喧鬧褪去，車廂裡只剩下車輪單調的轟鳴、偶爾的咳嗽聲、細微的翻身動靜。
越是安靜，越容易藏貓膩。
陳守山沒有閉眼休息，始終保持著半清醒的狀態。
他背靠車廂角落，身形微縮，將懷裡的粗布包袱死死護在身前，雙臂環緊，分毫不敢鬆懈。別人能酣然入睡，他不能。身上的盤纏、爹孃給的草藥、師傅送的小木刨，是他全部的身家，更是一家人的指望，半點差錯都出不得。
他目光低垂，看似落在地面，實則眼角餘光始終掃視著周遭人群的一舉一動。
這一路過來，他看得清清楚楚。
綠皮火車魚龍混雜，三教九流齊聚一堂，好人壞人根本分不清。有老實本分趕路的務工者，也有眼神飄忽、專門盯著鄉下新人下手的閒散混混、扒手騙子。
尤其是他們這群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裳、揹著簡陋粗布行李，一看就是第一次出門、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少年，最容易被盯上，當成軟柿子拿捏。
趙強也累得不輕。
一路帶隊、一路操心，時刻盯著眾人，一刻沒能放鬆。此刻他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身心俱疲，警惕性己然不如白天。
所有人都在鬆懈，唯獨陳守山，警惕絲毫不減。
大概夜裡十點多，火車駛入一段無人區，車速放緩，車身微微晃動。
原本安靜的車廂過道，緩緩走來兩個男人。
兩人看著三十歲上下，穿著相對乾淨，不像常年幹苦力的務工者，頭髮梳理得整齊，雙手插兜，腳步慢悠悠的，看似隨意閒逛，眼神卻賊溜溜的，不斷掃過過道里落腳休息的旅客，專挑揹著簡陋行李、看著老實怯懦的鄉下人打量。
兩人慢悠悠穿梭人群，路過好幾撥旅客，都沒停留，最終腳步一頓，停在了陳守山一行人跟前。
他們的目光，徑首落在幾個熟睡的同村後生身上，來回打量，帶著不懷好意的探究。
陳守山眼底瞬間一緊。
他不動聲色，臉上沒有半點波瀾，依舊維持著低垂眉眼、閉目休息的模樣，只是悄悄將懷裡的包袱又抱緊了幾分，指尖悄然抵在衣兜零錢的位置。
他刻意裝作熟睡，實則將兩人所有小動作盡收眼底。
其中一個瘦臉男人，微微彎腰，湊近睡得最沉的後生李軍耳邊，壓低聲音搭話。
“小兄弟，第一次出門打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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