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的魚肚白一點點鋪展開來，驅散了整夜的漆黑。
綠皮火車穿過層層晨霧，速度漸漸放緩，車輪撞擊鐵軌的哐當聲變得稀疏。熬了整整一夜的車廂，徹底從沉寂裡甦醒，人聲、腳步聲、收拾行李的摩擦聲，瞬間填滿每一寸空間。
窗戶外的景象，徹底變了。
再也看不到北方一望無際的田野、低矮錯落的土坯房。入目而來的是連片的樓房、交錯的電線、密密麻麻的廠區圍牆，道路上飛馳的車輛、往來不息的人流，繁華又陌生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是柳河村所有人從未見過的熱鬧景象，也是無數鄉下年輕人奔赴而來的淘金之地——南城。
車廂裡的幾個同鄉後生，瞬間褪去了整夜的疲憊，一個個扒著窗戶探頭張望，眼底滿是震驚與亢奮。
“我的娘，這樓房也太高了！”
“路邊全是廠子，看來真的遍地都是活！”
“怪不得人人都想往南方跑，這地方跟咱們老家完全是兩個世道。”
幾人嘰嘰喳喳，語氣裡滿是憧憬。昨夜被偷竊的後怕、對陌生人套路的警惕，早己被眼前的繁華衝散大半，心裡再次燃起一夜暴富、翻身掙錢的念頭。
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見點世面就浮躁，記疼不記久，好了傷疤忘了險。
陳守山站在人群末尾，沒有湊上前看熱鬧。
他抬手按住貼身衣兜，確認僅剩的零錢安穩無損，又攥緊了懷裡的粗布包袱，眼底沒有半分亢奮，只剩沉甸甸的謹慎。
越是看著繁華熱鬧，他心裡越是不安。
村裡老人常說，大城市看著光鮮，藏汙納垢的地方更多。越是遍地機會的地方，陷阱就越多，專門收割他們這種初次出門、滿心憧憬的鄉下新人。
昨夜那兩個騙子的嘴臉，還清晰印在腦海裡。
對方沒能得手，絕對不會輕易罷休。
火車緩緩駛入站臺，車身重重一頓，穩穩停住。
廣播聲滋滋響起，播報著到站通知。車廂裡的旅客瞬間湧動起來，人人爭先恐後起身，扛行李、拖包裹、擠過道，生怕晚一步落在後面。
趙強站首身子，神色肅然，立刻出聲叮囑。
“所有人聽好！到站了，都給我穩住！不準亂跑、不準看熱鬧、不準單獨行動！緊跟隊伍，眼睛看好自己的行李財物，出站人最雜，扒手、騙子遍地都是，誰都別掉以輕心！”
一夜過後，趙強也深知路途兇險，語氣比來時更加嚴厲。
經歷過昨夜的風波，幾個後生雖然依舊躁動，但也收斂了幾分莽撞，紛紛點頭應聲，緊緊跟在隊伍裡。
一行人揹著簡陋行李，順著擁擠的人流，緩緩擠出車廂，踏上南城陌生的站臺。
腳下不再是鬆軟的泥土，是冰涼堅硬的水泥地。空氣裡沒有鄉村清新的草木味，取而代之的是機油味、汽味、人潮的汗味，混雜成一股陌生的城市氣息。
站臺寬敞龐大，長長的軌道望不到盡頭，來來往往的旅客數以百計，人聲鼎沸，喧鬧不止。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員來回走動，喇叭聲、呼喊聲、腳步聲交織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發嗡。
幾個同村少年左顧右盼，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眼裡滿是好奇，東瞅西望，差點跟不上隊伍。
陳守山走在最後，目光始終掃視著西周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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