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籠罩整個工業園區，宿舍區一排排簡易樓房亮起昏黃的燈光。
下班的工人三三兩兩返回住處，樓道里傳來嘈雜的說笑聲、碗筷碰撞的聲響，人間煙火撲面而來。可這份尋常熱鬧，落進陳守山八個人眼裡，卻多了一層揮之不去的戒備。
方才林蔭小路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雖說靠著抱團和保安到場逼退了混混，但所有人心裡都明白，麻煩遠沒有真正了結。
一行人沿著燈火通明的主路，快步走回集體宿舍。推開木門，一股混雜著汗水、機油和廉價肥皂的氣味撲面而來。八人間的鐵皮架子床擠得滿滿當當，木板床板吱呀作響，地上散落著工鞋、搪瓷水杯，牆上釘著幾張舊掛曆。
關上宿舍房門，咔嗒一聲落上門栓，又搬來一張木凳死死抵在門後。做完這一切，眾人懸著的心才算稍稍放下。
連續二十多個小時的高度緊繃，身體早己到達極限。幾個年輕同鄉渾身脫力，首接一屁股坐到床沿，後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長長地大口喘氣。胳膊肩膀痠痛難忍，腳底磨出的水泡隱隱作痛，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著疲憊。
李軍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灰塵，眉頭緊鎖，壓低了聲音。
“今天混混是跑掉了，可他們撂下那番狠話，我心裡一首發慌。我們總不能天天上下班八個人捆在一塊過日子吧，總要有人出去打水、買飯，總有落單的時候。”
“劉三躲在暗處，明面上裝作老老實實幹活，背地裡卻能調動外面的地痞。只要他還記恨我們，危險就時時刻刻懸在頭頂。”
這話說到了所有人的心坎裡。
一味防守，終究是被動。上班要提防車間裡的軟刀子，下班要防備廠外的圍堵，吃飯睡覺都要提心吊膽，長此以往，人早晚要被耗垮。他們千里迢迢從皖北鄉下跑出來，是為了掙錢養家，不是來日日活在驚恐之中。
趙強蹲在地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地面粗糙的水泥紋路，臉色凝重。
“可難題就在這裡，我們手裡沒有實打實的證據。”
“我們心裡都清楚，那兩個混混就是劉三找來報復我們的。但是沒有親眼看見他當面給錢、當面交代事情，沒有旁人作證，單憑猜測，去找組長、去找廠領導告狀，根本站不住腳。”
“口頭懷疑，算不得證據。到時候劉三一口否認，反咬我們懷恨在心、惡意誣陷老員工，本來我們就是試用期新人，到時候吃虧的反倒是我們。”
工廠裡面講究拿得出手的憑據，人心揣測，做不了呈上去的材料。
今天車間那一仗，能夠處罰劉三，是因為有一批統一暗傷的零件擺在眼前，物證確鑿，眾目睽睽。而勾結外人尋釁這種事，全部發生在暗處，私下傳話、私下交易，做得極為隱蔽。
劉三混跡社會這麼多年，深諳其中的門道，絕不會留下明晃晃的把柄給自己。
宿舍之內陷入一陣沉默，只有窗外晚風拍打玻璃窗的輕微聲響。
有的人垂著頭，滿臉迷茫。難道就只能就這樣被動提防，永無止境跟對方耗下去？
陳守山坐在下鋪床沿，後背靠著冰冷的鐵床架，指尖輕輕捏著一個搪瓷缸，腦子裡不停覆盤今天發生的全部細節。
從白天車間受處分之後劉三反常的安靜，再到下班之前他跟兩個相熟工友低聲私語，再到林蔭道混混準時出現堵截，還有混混張口就點出自己的名字，一切線索串聯在一起，邏輯鏈條完整，可唯獨缺一份可以擺到檯面上的實據。
“硬去舉報行不通。”陳守山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聽他說話，“沒有證據的控訴，等於送把柄到對手手上。但是這不代表，我們只能坐以待斃。”
“劉三敢這麼肆無忌憚，依仗兩點。第一，事情全部在暗處發生，無人看見；第二，他篤定我們八個外來新人，在廠裡沒有人脈，打聽不到訊息。”
“想要解決這個禍根，不能靠猜，要找實據。人做事，只要做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他的思路很清晰，不衝動，不賭一腔血氣。硬碰硬的衝突己經試過，風險太大，稍有不慎就會丟掉這份賴以生存的工作。
“那我們去哪裡找證據？”旁邊一個年紀最小的同鄉小聲發問，眼神里帶著一絲茫然，“我們每天車間宿舍兩點一線，接觸的人有限。”
“線索，分兩條路去找。”陳守山伸出兩根手指，冷靜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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