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後的天亮得越來越穩，清晨的工業園褪去了夏日的燥熱，多了幾分清爽的涼意。
宿舍樓的作息，從來不會因為季節變化而改變。天剛矇矇亮，樓道里的人聲、腳步聲、洗漱聲就準時響了起來，層層疊疊，鋪滿整棟宿舍樓。
八個人照常準點起床，穿衣疊被，收拾內務。
幾個月的工廠日子熬下來，不管是當初最難最險、夜夜不敢熟睡的時候，還是現在安穩落地、順利轉正的日子，他們的作息從來沒有亂過。自律、勤快、守時，早就刻進了骨子裡，成了改不掉的習慣。
“昨天那五個新人，看著老實了一天，我估摸就是暫時收斂。”
李軍一邊擰乾毛巾，一邊隨口說著心裡的想法。
昨天被組長當眾訓話、被巡檢逐條登記瑕疵扣分，幾個人當場收斂傲氣，做工安分了不少。但年輕人心性浮、臉皮薄、脾氣衝，心裡憋著一口氣，未必是真的認了錯、懂了規矩。
趙強點點頭，神色沉穩：“沒吃夠苦頭，沒真正被淘汰威脅到，就不會徹底長記性。昨天他們嘴上不說，心裡多半還在怨我們較真。”
這群新人初入社會，沒人教、沒人帶、沒人敲打，總覺得進廠打工就是混日子，幹活隨便糊弄就行。一旦出錯被追責，從來不會反思自己的問題，只會習慣性怪別人太嚴、太較真、不給情面。
陳守山整理好工裝，語氣平淡穩妥：“隨他們怎麼想。我們吃的是質檢這碗飯，守的是廠裡的規矩。該記的瑕疵必須記，該篩的問題必須篩，不可能為了照顧新人情緒，放寬標準、糊弄臺賬。”
“真要是因為心軟放水，最後出了批次質量問題，背鍋的是我們，丟工作的也是我們。我們辛辛苦苦熬了幾個月，從絕境裡熬到轉正，不能因為一時好心，把自己的飯碗搭進去。”
幾人心裡都透亮，不再多言。
收拾妥當，一行人結伴下樓。
清晨的廠區熱鬧如常，早餐攤冒著騰騰熱氣，包子、油條、豆漿的香味飄得老遠。來來往往的工人步履匆匆，大多都是常年在廠裡打工的老熟手，作息規律，眼神踏實。
簡單吃過早飯，八人踩著上班點，準時走進生產車間。
廠房機器提前預熱，低沉的轟鳴聲鋪滿整座廠房，溫度慢慢升起，熟悉的流水線工作氛圍撲面而來。
所有老員工悉數到崗，各自就位，有條不紊開啟一天的工序。
中段工位，劉三依舊沉默做工。
自打之前算計失敗、被巡檢記名扣分之後，他是真的徹底安分了。不爭、不搶、不看熱鬧、不摻和是非。每天準時上班，準點下班，老老實實做完自己的產量，收拾乾淨自己的檯面，其餘一概不問。
往日的恩怨、拉扯、針鋒相對，徹底翻篇。
他和八人同在一條流水線，朝夕相見，卻形同最普通的工友，互不打擾，各自安生。
整條流水線，唯獨前段五個新人工位，一早上的氣氛格外彆扭。
五個人全都到崗了，但是臉色難看、神情陰鬱，明顯帶著一肚子情緒。
昨天一天被訓、被查、被扣分、被當眾批評，幾個年輕人心底的傲氣被折了，面子也掛不住。昨天不敢頂嘴、不敢發作，只能硬生生憋著。
憋了一整晚，不僅沒有反思悔改，反倒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委屈。
在他們眼裡，自己只是新手不熟，做錯一點很正常，沒必要抓著不放、逐條登記、當眾追責。而尾部八個人太過死板、太過較真、一點人情不講，硬生生把他們的瑕疵全部登記上報，害得他們被組長批評、被巡檢扣分。
所以今天上崗，幾個人心裡憋著一股牴觸情緒。
開工鈴聲響起，流水線正式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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