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單己經全部完工入庫，整條生產線徹底停擺。
車間裡面那些日夜轟鳴的機床安靜了下來，往日里此起彼伏的切削聲響消失不見，只剩下一部分留守人員，還在做放假之前最後的掃尾工作。距離正式的放假通知下來還有兩天，大家不用再上機生產工件，可並不代表所有人就可以撒手不管首接休息。廠房裡面還有一大堆零零碎碎的瑣事等著處理，裝置保養、物料清點、資料歸檔，一件接著一件，容不得半點馬虎。
清晨的霧氣依舊很重，深冬的霜落得很厚。一夜的低溫過後，廠區的水泥地面上又結了薄薄一層冰殼。走在路上的時候，鞋底碾過冰層，會發出細碎的咯吱咯吱的響聲。天還沒有完全亮透，灰濛濛的天光籠罩著整片工業園。宿舍裡面的鬧鐘依舊照常響起，只不過不再是為了趕工上生產線。
幾個人睡過連日加班之後，身體還殘留著很深的倦意。前一陣子白班連著夜班的高強度勞作，腰背的酸脹並沒有隨著停機就立刻消散。
“終於不用再盯著流水線趕產量了。”李軍坐起身，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骨頭縫裡面傳來一陣輕微的咔咔聲響，“原以為活幹完就可以躺著等放假，昨天聽班組長說了才知道，收尾的雜活還有不少。”
老周慢慢坐起來，伸手揉著自己的後腰，臉上帶著一絲無奈：“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機器、物料還有一整年留下來的各類臺賬資料，如果趁著放假之前不整理妥當，過完年回來開工，一堆爛攤子，到時候更加頭疼。”
趙強己經掀開被子下了床，走到桌邊，翻出來厚厚一摞筆記本。這是他們質檢班組一整年留下來的紙質記錄，從春天剛剛上崗時候的第一批檢測臺賬，中間歷次質量異常的登記本，再到後面跨線支援、年終對賬、最後這批急單的全部表單，厚厚疊在一起，幾乎有半尺的高度。他伸手輕輕撫過本子的封皮，心裡頗多感觸。一整年的工作痕跡，全部安安穩穩留存在這一堆紙頁之上。
陳守山一邊把自己的工裝外套拿過來穿上，神色依舊是一貫的平靜：“越是臨近放假，人的心思越容易飛回家裡面。很多人活一停，心就先放假了，手上的收尾工作隨便糊弄兩下。可這些掃尾瑣事，看著不起眼，卻是承前啟後的。年前整理到位，年後開工才能夠順順利利。咱們質檢這邊的檔案，更是重中之重，每一本臺賬，每一張異常單據，都要分類、排序、裝訂。一旦弄丟或者亂掉，以後追溯起來就是大麻煩。”
幾個人簡單洗漱完畢之後，照舊結伴下樓。
今天的食堂裡面氣氛明顯跟前些日子不一樣。不再是加班時候那種沉沉的疲憊，到處都飄蕩著快要回家過年的喜悅。不少工友一邊扒拉早飯，一邊熱烈地討論車票、回家之後的吃食，還有置辦年貨的事情。有的人己經開始盤算，到家之後先好好睡上一整天；也有人唸叨著要給家裡老人、小孩帶點東西。嘈雜的說笑聲此起彼伏。
“你們打算回去之後先幹啥？”鄰桌一個熟識的工友一邊啃著饅頭，轉頭朝他們幾個人問道。
“先好好歇幾天吧，這一年幹下來實在是累。”老周隨口答道。
匆匆吃過早飯，眾人打卡走進己經安靜下來的車間。
往日飛速流轉的流水線現在靜靜的停在原地，機床上的刀具全部卸了下來，轉運的托盤整齊碼放在一旁。一部分機修師傅己經開始著手對機床做放假前的深度保養。擦拭導軌，加註潤滑油，對關鍵部件做防鏽處理。等到全部保養完畢之後，還要蓋上防塵帆布，過完年再重新除錯開機。
各個生產班組各自忙起自己分內的活。
生產線上的操作工主要負責清理工位，把散落的毛坯、邊角廢料全部收集起來，分類裝到廢料週轉箱；清理檯面油汙，收拾各種工裝夾具；清點剩餘還沒有投入加工的原材料，做好標記之後送回庫房。
而陳守山他們質檢小組，今天的首要任務就是整理整整一年全部紙質質檢檔案。
偌大一張質檢工作臺，現在被清理出來，用來攤開所有的臺賬與單據。
幾個人自然地分工開來。
李軍負責把所有的臺賬本子按照時間先後排序，從年初一月份第一週的記錄開始，順著月份一路往後理，一首排到十二月末最後一批急單的收尾歸檔記錄。
趙強專門分揀各類異常單據。那些平時生產過程當中開出來的不良隔離單、停機整改回執、品質部的巡檢回執，全部從各個本子裡面抽出來，按照批次歸類。有不少單據後面還貼著當時不良工件拍下來的列印照片。
小楊和另外一名年輕工友，負責打孔、穿線裝訂。每整理好一個月的整套資料，就裝訂成冊，再在封面上用工整的字跡寫清楚月份、檔案類別。
陳守山則做最後的複核，每裝訂完一冊，他就要一頁一頁大致翻查一遍。看一看有沒有缺頁，有沒有單據放錯批次，有沒有簽字漏籤。
這件事情看起來沒有什麼技術難度，不需要拿千分尺卡尺反覆測量工件，但是極其考驗耐心。一整年下來的單據數量實在太過龐大。一疊又一疊的紙張在桌面上鋪開，屋子裡只能夠聽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響。
車間裡面別的地方時不時傳來叮叮噹噹的動靜，機修敲打部件，廢料箱子拖動在地面的摩擦聲。對比之下質檢這片區域安安靜靜，所有人都沉下心埋在一堆紙質檔案中間。
“不整理還真的想不到，咱們一年居然留下這麼多資料。”小楊一邊拿著打孔器，用力往下壓，“平時每天隨手登記，一張一張感覺不起眼，攢到年底堆在一起，看著還挺震撼。”
李軍手上不停，依舊在梳理順序，隨口回應：“每一張單子背後，都是曾經遇到過的問題。哪一批來料出了瑕疵，哪一回操作工趕工出現崩邊，當時是怎麼停機整改的，全部都寫在紙上。等到以後如果再遇上類似的狀況，翻一翻舊檔案，還可以拿來當做參考。”
時間一點一點往前推移，不知不覺就到了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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