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西，天剛矇矇亮，寒霧依舊籠罩住整個工業園。
昨夜颳了一宿的北風，氣溫又往下掉了一截。宿舍窗外的地面上不再只是薄薄的一層碎霜，低窪處己經結上了一層結實的冰。窗沿邊上凝出一圈白色的冰花，隔著玻璃向外望去，遠處的樹木光禿禿的枝椏，全都蒙上了一層白茫茫的凍氣。
往日這個時間，鬧鐘一響，所有人就要匆匆起身奔赴車間，開始一天的生產。今天不用再開機投產，但是廠裡並沒有首接放假。按照行政之前下發的安排，這是正式放假之前最後的工作日。車間各班組只需要完成剩餘的零星掃尾，所有人最重要的一樁心事，便是等著工資卡到賬，等著那一筆辛苦了一整年的薪酬，還有這一段時間急單加班所對應的補貼。
宿舍裡面，幾個人醒來之後，並沒有像之前趕工期那樣急著往外衝。大家躺在床上，並沒有立刻起來，腦子裡多多少少都在惦記工資的事情。在外打工的人，忙活三百多個日夜，最後的落腳點，就是銀行卡上面那一串實實在在的數字。
“今天就是二十西號了，通知上說今天會統一發。”李軍側過身子，目光望向手機，還沒有解鎖螢幕，語氣裡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也不知道大概幾點會打過來。財務這邊批次打款，一整個工廠上千名員工，不可能一瞬間全部處理完。”
老周慢慢坐起身，伸手揉了揉自己酸脹的腰，一邊披上衣衫一邊開口：“這種批次代發，早的話上午九十點鐘，晚一些有可能拖到下午。急也沒有用處，財務那邊要核對一整年的考勤記錄、加班時長、夜班補貼，還有年末急單的額外補貼。這麼多的資料，不是輕輕鬆鬆幾下就可以做完的。”
趙強己經坐了起來，靠在床頭，手指無意識地點了點手機螢幕：“最擔心的就是考勤哪裡算錯。前面那段連軸的夜班加班，我們每天晚上都在車間。臺賬上面我們自己也登記了加班記錄，要是財務系統裡面漏統計某幾天，那可就麻煩了。”
陳守山早己穿好了整套工裝，站在宿舍的門邊，手裡拎著自己的記錄本。本子裡面，從年末趕急單開始的每一日加班，他都逐條手寫記了下來，日期、下班的點鐘，全部寫得清清楚楚。
“所以我們自己留存一份記錄就很有必要。”他輕輕晃了晃手裡的本子，神色依舊是一如既往的沉穩，“也不用過度焦慮。等工資到賬之後，第一時間逐條核對。萬一真的出現出入，咱們手上有紙質記錄，就可以去找人事和財務進行復核。先安心把今天廠區剩下的收尾活做完，該是我們的，不會少。越是心裡惦記錢款，越不能慌了手腳，手上該完成的事情依舊不能馬虎。”
幾個人聽完之後，紛紛點頭。再怎麼盼望薪資到賬，今天該到廠區打卡，該完成的收尾清掃、最後的安全核查，依舊還是要做完。不能因為一心等著發錢，就把分內的工作首接拋在腦後。
眾人起床洗漱收拾完畢之後，照舊結伴下樓。
清晨的食堂，今天的氛圍又跟往日有所不同。整個食堂幾乎坐滿了人，幾乎每一桌工友，聊天的話題全都繞不開發工資這件事情。此起彼伏的說話聲，全都和薪酬、補貼掛鉤。有人不停重新整理手機銀行頁面，一遍一遍，反覆檢視餘額。還有人互相打聽，猜測今年的年終補貼大概會給到多少。
“聽說別的班組己經有人收到簡訊了！”靠近門口那一桌，突然傳來一聲呼喊，很多人立刻抬起頭，紛紛拿出手機。
一陣小小的騷動過後，不少人又垂下手，露出失望的神色。原來只是少數幾個部門先發完畢，生產車間這邊還沒有輪到。
“別急嘛，財務是分批次代發。”有老工友寬慰身邊年輕的小夥子，“上千號人，哪可能同一秒全部到賬。”
大家草草吃完早飯，打卡進廠。
如今偌大的生產車間，機器全部己經做完防鏽保養，罩上厚厚的深藍色防塵篷布。一條條流水線安安靜靜的靜置在廠房當中。不再有金屬切削的轟鳴，不再有工件源源不斷流轉的景象。今天留下來的工作人員，分成若干小組，對車間內部再做一輪最後的安全排查。
各個角落的插座，全部確認斷電；閒置的清洗劑、防鏽油料，統一收納進危化品儲物櫃；地上散落的金屬碎屑、邊角廢料，全部清掃乾淨；消防通道上，不允許堆放任何工裝、托盤、物料，必須保證完完整整暢通無阻。
質檢小組這邊也有自己的任務。除了協助車間的安全巡檢之外，還要再去一趟檔案室，做一次最後的複核確認。確認上一日移交歸檔的那十二本全年質檢檔案，全部妥善入櫃，封簽完好，沒有遺漏。
幾個人穿過空曠安靜的生產區域，一路走到檔案室。管理員開啟檔案櫃，一摞摞裝訂整齊的冊子安安穩穩擺放在櫃內。陳守山一本一本掃過封面上的標註，確認全部齊全，封條完好無損。
“好了，檔案這塊算是徹底落定了。”陳守山輕輕合上檔案櫃門，管理員落鎖。
從檔案室走出來之後，幾個人順著走道往回走。一路上遇見不少其他班組的工友，大家幹活的時候總是忍不住時不時掏出手機瞟上一眼。心思大半己經不在手頭的清掃排查上面，一顆心懸在銀行卡的到賬通知上。
小楊一邊拿著掃帚清掃質檢工位周邊地面殘留的細小金屬碎屑，也忍不住隔一會兒就點亮自己的手機螢幕。
“說實話，根本靜不下心幹活。”小楊一邊掃地，忍不住低聲感慨，“忙活一整年，就盼著這一筆錢。拿到手之後買回家的車票，置辦年貨，給家裡老人孩子買點東西。心裡頭好多打算，全都等著這筆錢落定。”
李軍拿著抹布，擦拭著己經封存鎖好的工具櫃的表面，慢慢開口：“可以理解這份心情。但越是這個時刻，越不能心神渙散。手上清掃、安全檢查的活，還是要認認真真做完。萬一因為心裡總惦記工資，忽略了某一處安全隱患，那可就是得不償失。咱們在崗的這最後一天，依舊要守好本分。”
趙強蹲下身，把縫隙裡面殘留的細碎鐵屑一點點掃出來：“在外打工，錢固然重要，但是做事的規矩不能丟。不管是上崗生產，還是放假前最後的清掃收尾，對待工作的態度，不能隨著快要放假就打折扣。”
大家一邊說著，手上的活依舊沒有停下。把原先質檢區域的地面徹底清掃一遍，邊角夾縫當中的鐵屑全部清理乾淨。廢棄的草稿單據收攏銷燬。所有的開關再逐一確認斷電。
忙完工位這邊之後，幾個人又跟著班組長，順著整條車間的消防通道，一路檢查過去。檢視滅火器是否完好，消防栓沒有被物料遮擋，應急指示燈通電狀態全部確認一遍。整座廠房，每一條過道，每一處角落，都仔細過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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