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南想說“不用你說我也會這麼做的”,卻又覺得沒必要多嘴。
他推開沉重的房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有一股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傅國平半靠在病床上,鼻子裡插著氧氣管。他聽見腳步聲,費力地轉過頭來,那雙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
“你來了,”他很有感觸地說道,“這麼多年了,你終於願意來看我了。”
傅司南在病床前站定,毫不避諱地直抒胸臆:“我聽說你快死了。”
傅國平不以為意,反而笑了笑,“是啊,我自己也感覺也沒多少時日了。我算是想開了,本來早就該死的。多活了這麼多年,算是賺的。夠本了。”
見他笑了,傅司南的臉色更加陰沉了。
傅國平沒有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此時他異常亢奮,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到了歲數回頭一看,我這一輩子啥沒做好,啥都沒做成。唯一能說道兩句的就是養了你這麼個有出息的兒子。這些年來,我在裡面努力多識了不少字,給你寫了三十多封信。可至今一封回信都沒收到過。一定是被你媽藏起來了。她不想讓我聯絡你。”
說到這裡,傅國平搖了搖頭。
“算了,不說這些了。你這些年過得怎麼樣,是不是考上好大學了?”
傅司南沒回答。他在心中憤怒地組織語言:
你寫的那些信我們都收到了。收到一封就燒一封,從來沒開啟來看過。你居然好意思說唯一的成就是培養了我?因為你,我從小到大吃了多少苦,被人堵在巷子裡打過多少次,被人指著鼻子罵過多少次,你能想象到半點嗎?
但這些話他一個字也沒有說出口。
傅國平毫無察覺。他說到興奮處,蒼白的臉上泛起了異樣的潮紅,聲音也大了一些。他反覆感嘆著自己運氣好。臨死前,兒子終於來看自己了。
“你老爹我有福氣啊!那些命案藏了一輩子,如今才露餡。可我都快壽終正寢了。終究,我會死在病床上,不用去刑場挨槍子。”
傅司南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來了。他想起沙成科,想起受害者家屬們的痛苦。想起趙一禾的母親,想起她在臨死前交託出的繪本。他想起趙一禾,想起她幾天前剛剛死在自己懷裡。他無法忍受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一臉得意地對罪行誇誇其談,毫無悔過之意。
他們說得沒錯。眼前不是自己的父親,而是長著父親模樣的惡魔。
傅司南死死盯著惡魔的脖子。那脖子瘦得全是皺褶。就好像一根乾枯的蘆葦,稍稍用力就能掐斷。
必須殺了他。
病房裡只有他們兩人,警察守在門外。但傅國平的胸口連著監控裝置,一旦有異常,生命體徵監測儀立刻會發出尖銳異響。自己能搶在警察進屋前完成一切嗎?
那不重要。
為了趙一禾他們,必須殺了他。
傅國平看出兒子情緒激動,但全然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他長嘆了一口氣,“兒子啊,我盼這一天盼了很多年了。你再跟我說說話,隨便說點什麼也行。這些年你到底過得好不好啊?”
傅司南想怒吼出聲:“閉嘴,你把我的人生全毀了!”但病房一旦有爭吵的動靜,隔著磨砂玻璃觀察情況的警察肯定會立刻衝進來。他強行控制住情緒,又往床邊走了一步,做好了下手的心理準備。
傅國平渾然不覺,他費盡全力舉起瘦到只剩皮包骨頭的手臂,指向病床的床頭櫃。
“桂花糖藕,你最喜歡吃的,嚐嚐吧。”
傅司南的動作僵住了。
“我求了醫院的人好久。他們煩了,這才同意買來的。”傅國平的表情很是驕傲,和他第一次得知傅司南奧數得獎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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