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像是蒙了一層舊棉絮,被厚重的雨簾過濾得昏暗朦朧,怎麼也亮不透。
林耀祖再次醒來時,雨勢比凌晨更猛了,豆大的雨點砸在院子裡的積水面上,濺起無數細小的水花。
林小涵正趴在他胸口上,兩條小短腿蹬來蹬去,軟乎乎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戳他下巴上的胡茬,戳得他癢癢的。
“粑粑,蟹蟹會淋雨嗎?”小丫頭眨著大眼睛,黑亮的眼珠子轉了轉,問得一本正經。
林耀祖笑了,雙手托住她的腋下,把她高高舉過頭頂。小丫頭頓時“咯咯咯”地笑起來,兩條腿在空中亂蹬,像只撲騰的小青蛙。
“螃蟹躲在石頭下面呢,比我們聰明多啦!”林耀祖仰頭看著她,故意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小丫頭聽了,眼睛瞪得圓圓的,也不知道聽沒聽懂,反正笑得更歡了。
接下來的兩天,天氣像個喜怒無常的孩子。偶爾雲層裂開道縫隙,陽光剛把沙灘曬得發燙,轉眼又被翻滾的烏雲吞噬。
林耀祖趁著雨歇的間隙去菜地轉了轉,發現茄子苗都被雨水泡得發黃。然後就是跟浩子幾人喝喝酒打打牌,打發一下時間,天氣潮的撲克牌摸在手裡都是黏的。
要不去找張少華問問?第三天中午,林耀祖蹲在屋簷下修漁網,對正在忙碌的葉青說,弄臺電視機,最不濟也得有個收音機。這鬼天氣,人都要悶出黴斑來了。
“你是有錢燒的慌吧!”葉青白了一眼林耀祖,話音剛落,一束陽光突然刺破雲層。
林宗飛歡呼著從屋子裡竄出來,抱著足球就衝向沙灘。
林耀祖眯起眼望向海面,遠處灰藍色的天際線正在慢慢變得清晰。潮溼的空氣中,他聞到了久違的、陽光蒸騰海水的味道。
正準備出去走走,突然想到,地籠一個星期都沒收了。往常最多三天就得收一次,如今這麼久沒動,裡頭怕是隻剩些發臭的蟹殼和死魚了。他嘆了口氣,起身朝老屋走去。
老屋,林父正坐在門前的矮凳上,跟隔壁陳叔聊得正熱,手裡還比劃著什麼,估計又在講他年輕時闖海的故事。
林耀祖走近時,陳叔衝他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阿祖啊,來叫你爹出海嗎?”
“嗯,去把地籠收了。”林耀祖點點頭,又低聲對林父說道:“爹,一會兒收完地籠,咱們再去臥龍島看看。”
林父臉上的笑容一滯,眉頭微微皺起,聲音也壓低了:“對啊,好幾天了,不知道那些人還在不在……”
父子倆對視一眼,都沒再多說。
林父起身拍了拍老陳頭的肩膀,笑道:“老陳,改天再聊,今天得幹活了!”
碼頭上已經熱鬧起來。憋了好幾天的漁民們早早聚在這裡,三三兩兩地檢查漁網、整理船具,互相遞著煙,抱怨這幾天的壞天氣耽誤了生計。男人們吆喝著解開纜繩,女人們站在岸邊遞水遞乾糧,小孩子們在沙灘上追逐打鬧,偶爾被大人呵斥一聲,又嬉笑著跑開。
林耀祖解開纜繩,柴油發動機“突突”地響了起來,黑煙從排氣管裡噴出。漁船緩緩駛離碼頭,船頭破開平靜的海面,留下一道漸漸擴散的白色浪痕。
遠處的海鳥盤旋著,偶爾俯衝下去,又猛地騰空而起,像是嗅到了什麼不尋常的氣息。
到達下地籠的海域,漁船緩緩停穩。
林耀祖蹲在船沿,伸手拽起第一隻地籠的浮標繩。繩子溼漉漉的,沾滿了黏膩的海藻,他用力一拉,沉甸甸的地籠破水而出,一股濃烈的腐臭味就衝進鼻腔,像是悶了好幾天的魚市下水道。
林耀祖皺起眉頭,強忍著噁心把籠子拖到甲板上。籠底積著一層渾濁的泥水,幾條小黃魚翻著慘白的肚皮,鰓邊爬滿了細小的螺螄,幾隻青蟹倒是還活著,鉗子無力地開合著,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可惜了……”林耀祖嘀咕著,彎腰把活著的青蟹撿出來丟進水桶,剩下的死魚爛蝦正要往海里倒——
“你個敗家子!”林父突然衝過來,一把搶過地籠,手掌重重的拍在他後背上,“這些東西帶回去餵雞鴨不好?倒了多浪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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