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筐海蜇裝上卡車時，已是繁星滿天，海面上黑沉沉的，只有遠處的燈塔一閃一閃。
阿生叼著煙，笑著打量著滿滿一車海蜇：“阿祖啊，今天這收成可了不得！比往常多了三成不止！”
說著，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道，“我看別人都沒多少，你們這是發現什麼寶藏地了？”
林耀祖甩了甩酸脹的手臂，白了他一眼：“什麼寶藏地，就是跑遠了點而已。海那麼大，總不能都擠在門口撈吧？”
“眼瞅著颱風要來了，不拼命多撈幾網，心裡不踏實啊。”
“是這個理兒！”阿生點點頭，彈了彈菸灰，“這季節的海蜇就跟金子似的，颱風一過，毛都不剩一根。該搶的時候就得搶，手慢就沒了。”
過完秤，阿生從腰間皮包裡掏出一疊鈔票，蘸了點唾沫數了數，遞過來：“喏，五百整！你點點。”
“才這麼點？”林耀祖接過錢，一臉失望，眉頭都皺了起來，“我都以為能翻倍了呢。”
“你就知足吧！別人才幾十塊，你這一下子頂人家好幾天的。再說了，現在的價錢哪能跟一開始比？都快降了一半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也是。”林耀祖沒再多說，就著碼頭微弱的燈光仔細清點——五百塊，比平時足足多出一百多。
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要是這條海溝能撐住兩天，說不定真能破千……
走了，我趕著送加工廠去！阿生跳上駕駛座。臨走前他突然探出頭：明天還是老時間嗎？
對，準點兒來！林耀祖揮揮手，目送卡車尾燈消失在村道拐角。他不由得抬頭看了看天色——但願媽祖保佑，這颱風能晚兩天再來啊...
林耀祖一行人拖著疲憊的步伐走進院子時，夜已經深了。
“回來了？”葉青輕手輕腳地從裡屋出來，“飯菜在鍋裡溫著，我這就去端。”
林耀祖剛要說話，就聽見裡屋傳來兒子含糊的夢囈，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他連忙壓低聲音：“孩子都睡了？”
葉青點點頭，麻利地掀開鍋蓋，蒸騰的熱氣一下子冒出來。鹹魚燉豆腐的香味瞬間瀰漫開來，混著柴火的氣息，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孩子們餓得直鬧，八點多就先吃了。”她邊說邊把飯菜擺上桌。
“這兩天怕是都要這麼晚。”林耀祖扒著飯，嚼了兩口就往下嚥，“趁著颱風沒來，能多撈一網是一網，耽誤不得。”
林父和葉父也是悶頭吃飯，誰也不說話。
葉青看著三人狼吞虎嚥的樣子，心疼得直皺眉，轉身又添了勺熱湯：“慢些吃，別噎著，又沒人跟你們搶。”
飯後，林父捶著腰站起身：“老葉，咱們回吧。”兩個老人打著手電筒往老屋走去，腳步聲漸漸遠了。
林耀祖胡亂擦了把臉，就癱倒在床上，整個人像散了架。
葉青輕輕替他蓋上薄被時，發現丈夫手掌上全是海蜇蟄出的紅痕，一道一道的，有些地方還腫著。她正想轉身去找藥膏，卻聽見人已經發出了均勻的鼾聲，沉沉地睡了過去。
葉青心疼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等把灶臺收拾乾淨、碗筷歸置好，她輕手輕腳地走回裡屋。
父子三人並排躺著，睡姿各異——大的打鼾，小的蹬被子，還有一個把枕頭踹到了地上。她彎腰撿起枕頭，一一替他們掖好被角，這才輕身躺下。
耳邊是丈夫和孩子此起彼伏的呼吸聲，窗外是隱隱約約的海浪聲，她閉上眼睛，很快也睡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