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牆上掛曆印著“1983年8月”的字樣,紅字圈著幾個日子格外醒目。
樓下傳來腳踏車的鈴鐺聲,是居委會大媽開始挨家挨戶通知滅鼠運動了。
林玉華最後檢查了一遍煤氣閥門,拎起提包:“走了走了,再晚趕不上車了!”
郭宗權蹦蹦跳跳地衝在最前面,小挎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
郭陽臉上帶著幾分擔憂,問道:“玉華,你說我這都兩年沒回去了,爹孃會不會……”
“哎呀!”林玉華打斷丈夫的話,白了他一眼,“從昨晚上就問,這都第幾遍了?”她抓起丈夫的手,“爹孃你還不知道?上回打電話,爹還囑咐你辦案子要注意安全呢!”
班車“嘎吱”一聲停在站臺前,揚起一陣灰塵。郭宗權像只小猴子似的搶先躥上車。
“這次帶你回去,爹孃準保高興得合不攏嘴。昨兒打電話聽說咱們要回來,爹特意說,要把埋在樹下的那罈老酒挖出來。”林玉華扶著兒子坐好。
“真的?”郭陽眼睛一亮,隨即又侷促地整了整衣領,“那壇酒不是說要等玉婷出嫁才……”
“噗嗤——”林玉華笑出聲來,伸手戳了戳丈夫的額頭,“你呀,在單位審犯人時那個雷厲風行的勁兒哪去了?怎麼一到這事上就磨磨唧唧的?”
郭宗權突然從座椅縫隙間鑽出小腦袋:“娘!外公家海灘上的螃蟹會夾人嗎?”小傢伙的鼻尖上還沾著方才吃糖留下的芝麻粒。
“會夾!專夾不聽話的小饞貓!”林玉華作勢要捏兒子的鼻子,嚇得孩子咯咯笑著往父親懷裡鑽。郭陽一把抱起兒子,攬在懷裡。
“不但有螃蟹,”郭陽把兒子舉高,讓他能看到車窗外掠過的田野,“還有會噴水的蛤蜊、藏在沙裡的貓眼螺,退潮時沙灘上全是亮晶晶的貝殼,五顏六色的。”
“比公園的沙坑還大嗎?”郭宗權睜圓了眼睛,兩隻小手使勁比劃著,比了個大大的圈。
全車人都被逗笑了。
售票員大姐轉過頭,笑眯眯地說:“小朋友,海灘啊,大的一眼都望不到邊喲!”
林玉華望著窗外,恍惚間已經聞到了帶著腥味的海風。丈夫掌心的溫度透過衣袖傳來,她輕輕握了握——這次回家,終於不再是孤零零一個人了。
這一路顛簸得厲害。八三年的公路坑坑窪窪,車轍深一道淺一道,班車像醉漢似的左搖右晃。車廂裡瀰漫著汽油味、汗酸味,還有雞鴨家禽混合的腥臊氣,悶得人透不過氣。
郭宗權起初還興奮地趴在車窗上數路邊的水牛,一頭、兩頭、三頭……沒過多久就蔫巴巴地縮在母親懷裡,眼皮直打架。
郭陽強撐著警察的體面,腰板挺得筆直,可當車子在盤山路上甩出第三個急彎時,他的臉色終於繃不住了——抓起皺巴巴的報紙捂住了嘴。
“快到了,再忍忍。”林玉華一手摟著兒子,一手給丈夫拍背。
車子猛地一個顛簸,郭陽“哇”的一聲吐了出來。後座的大娘趕緊遞過來一個竹簍,簍底還墊著幾片葉子:“同志,用這個接……”林玉華連聲道謝,手忙腳亂地接過簍子,一手扶著丈夫的肩,一手把簍子湊到他嘴邊。
當“楊家灣”三個斑駁的紅字終於出現在路邊時,郭陽的臉色已經蠟黃,額頭上全是虛汗。
林玉華抱著昏昏欲睡的兒子下車,腳一落地,海風便混著漁村特有的腥鹹撲面而來。遠處,曬網的竹架一排排排列在海灘上,幾個戴斗笠的婦人正彎腰撿拾著什麼。
“娘!是不是到了?”郭宗權突然醒過來,小手指著遠處的海面,興奮地蹬著腿。
林玉華卻望著村口那棵老榕樹出了神——當年她就是站在那裡,頭也不回地踏上了開往市裡的班車 ,心裡憋著一股氣,覺得自己終於飛出去了。
當年,她怨恨這個困住她的小漁村,怨恨父母沒能給她更好的出路。可如今她才明白,自己能讀完高中,已是父母拼盡全力的結果。村裡像她這麼大的姑娘,多半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全,早早嫁人生子,一輩子困在灶臺和碼頭之間。
所以,在她當了老師、有了收入之後,便開始省吃儉用,補貼家裡。即便後來有了自己的家庭,她也始終盡心盡力,尤其為那個最不省心的三弟,全家不知操了多少心,她也沒少在電話裡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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