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稀罕別人補上,”萬木春往火塘裡添了塊乾柴,火苗猛地竄了上來,映著她那張灰撲撲的臉,“難不成去跟那些餓得啃樹皮的流民要飯錢?還是指望山下那什麼狗屁官府發善心?我就是看不得人活活餓死罷了。”
顧九看著她嘴硬心軟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愈發深了些,連帶著連日來的疲憊都彷彿被這火光碟機散了不少。
他深知朝堂的腐朽,更知地方官僚的做派,可在這偏僻荒山的小木屋裡,他卻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比廟堂之高更純粹的悲憫。
“是,東家高義。”顧九順著她的話應了一聲,站起身來,將搭在肩上的毛巾隨手放在一旁,便徑直走向了那兩筐土豆。
“哎,你幹嘛!”萬木春趕緊站起來攔他,“你都累成什麼鬼樣子了,趕緊去床上躺屍!烤土豆我來就行。”
“我來洗,”顧九高大的身軀輕巧地避開了她的阻攔,蹲在水盆邊,動作熟練地將一個個沾滿泥巴的土豆丟進水裡,“你手上有傷,這幾日都碰不得生水。再者,兩筐土豆數量不少,你一個人要弄到什麼時候?不是說傍晚還要背下山嗎?”
他的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
萬木春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又看了看自己掌心慘不忍睹的血泡,最終還是妥協地撇了撇嘴:“那你輕點洗,別把皮搓破了,連皮烤著吃最頂飽了!”
“好。”顧九低聲應著。
兩人就這樣圍著火塘,一個洗,一個烤。火塘裡的炭火被撥弄得通紅,萬木春熟練地將洗淨的土豆埋進滾燙的草木灰裡。不一會兒,一股濃郁的、屬於澱粉被烘烤後的焦香氣味便在狹小的木屋裡瀰漫開來。
顧九在災區泡了三天,本就飢腸轆轆,聞到這股奇異的香味,肚子極其不爭氣地發出一聲長長的悶響。
萬木春耳朵尖,立刻轉過頭,極其精準地捕捉到了他的窘迫。她毫不客氣地用火鉗從灰燼裡扒拉出一個烤得外皮微焦、裂開金黃色內瓤的土豆,吹了吹灰,隔著層破布扔進顧九懷裡。
“這是我昨天烤的,你沒吃飯怎麼也不說啊。”萬木春抿了抿嘴,坐在了他旁邊,輕聲道,“所以你說下山找食物,其實是去救災了?”
顧九似乎有些猶豫,只是扒著懷裡土豆的皮,在嘴裡炫了兩口,咀嚼了幾下嚥下去,才道:“也不是。最初確實是想找食物,下去的時候堤壩還沒塌,我看見知府領著人馬在搶救,缺人手,我才自願過去的。我還看見咱們山下的豬圈棚也被衝的不像樣了,還有兩個婦人在那裡,我也一併安置在客棧了。”
兩個婦人,想必就是錢婆和王嬸了。
萬木春嘆了口氣,道:“難為她們了。顧九,你還是去休息會兒吧,你看你這渾身上下,起碼換身乾淨點的衣服。”
顧九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滿身的泥水漿糊。那些黃泥早就乾涸成了硬殼,混著血汙和草屑,將那身原本就粗糙的短褐黏在了皮膚上,稍微動彈一下,都撲簌簌地往下掉土渣。
確實極其狼狽,甚至有些難聞。若是平時在軍營裡,他跟手底下的兵在泥水裡滾上十天半個月都不覺得有什麼,但在她這間雖然破敗卻收拾得極其乾淨的小木屋裡,他忽然生出了一絲極其罕見的侷促。
“好。”顧九三兩口將手裡剩下的半個土豆嚥了下去,順從地點了點頭,“你別碰涼水,剩下的我換完衣服出來洗。”
他站起身,從自己那破舊的包袱裡翻出一套洗得發白的乾淨粗布衣裳,轉身走到了木屋裡側那扇極其簡陋的破木屏風後頭。
萬木春坐在火塘邊,拿著火鉗極其熟練地翻動著草木灰裡的土豆。屏風後傳來極其壓抑的布料撕裂聲——那是泥水和血水將衣服黏在傷口上,強行扯開時發出的動靜。緊接著,是極其輕微的倒水聲和擦拭聲。
萬木春撥弄炭火的手頓了頓,目光落在屏風那隱約透出的高大剪影上。
寬肩,窄腰,即便只是個極其模糊的輪廓,也能讓人感覺到那具軀體裡蘊藏著極其極其驚人的爆發力。她咬了咬下唇,心裡極其不是滋味。這人剛才輕描淡寫地說去“幫忙”,可這三天三夜的暴雨連堤壩都能沖垮,他在下面得是在多兇險的閻王殿裡走了幾遭,才弄得滿身是傷地回來?
沒過多久,顧九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他換上了一身極其普通的粗布短打,頭髮極其隨意地用一根布條高高束起,髮梢還帶著未擦乾的水汽。洗去了滿臉的泥汙後,那張極其俊朗冷硬的臉龐終於露出了本來的面目。雖然眼底的紅血絲依然極其駭人,下巴上的青黑胡茬也沒來得及刮,但他整個人依然透著一股極其極其內斂的鋒芒,猶如一把剛從極其粗糙的劍鞘裡拔出半寸的名劍。
他走到水盆邊,極其自然地擠開萬木春,蹲下身繼續洗剩下的土豆,動作極其利落:“先去旁邊坐著,別讓灰迷了眼。”
萬木春看著他極其流暢的小臂線條,極其沒骨氣地嚥了咽口水,乖乖地挪回了炕沿上。
兩人極其默契地配合著,一個洗,一個烤。狹小的小木屋裡,極其濃郁的土豆焦香漸漸蓋過了陰冷的潮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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