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木春在潮溼的被窩裡翻來覆去，直到後半夜也沒能閤眼。
悲傷和心堵在深夜裡總是容易被放大，但她萬木春可不是個遇到挫折就只會自怨自艾的人。既然睡不著，乾脆就不睡了。
她猛地掀開被子坐起身，盯著桌上那個食盒咬了咬牙。長公主失蹤是皇家的事，但她萬木春的日子還得過。那食盒裡的菜色本就是用上好的食材做的，宋哲星這陣子為了獻膳，又大方地送了許多精鹽和貴价的菜籽油，憑什麼只能給公主吃？
明天一早，她就把這“雲泥相映”掛在客棧的招牌上，改成限量供應的招牌菜，高價賣給江南那些不差錢的富商巨賈。反正是高階路線，只要味道好、噱頭足，還怕沒人買單？
“等老孃賺夠了銀子，成了江南第一富婆，什麼樣的男人找不到？到時候我出錢僱十個八個身強力壯的長工，天天輪流給我燒炕劈柴！”
萬木春在床上嗷嚎了一陣，總算感覺心裡痛快了些，重重捶了一下床，躺了回去，迷迷糊糊中，竟然還真叫她給睡著了。
……
江南的深秋尚還溫潤著，北境的初雪卻已經悄然而至。
孟思瑾坐在藥臺後面，看著不遠處搗藥的男人。
“侯爺這幾日又沒用藥吧，頭髮算是長不回去了。”孟思瑾收回目光，一邊配藥一邊低聲道。
遠處搗藥的男人正是掌管北境三十萬兵馬的鎮北侯。
他已經持續白頭髮三個月了。最初孟思瑾還沉浸在萬木春離世的悲痛中無法自拔，對待這個忽然搖身一變成了侯爺的人也百般不順眼，可現在看著他形容枯槁，指節扭曲的模樣，又覺得他實在有些可憐。
——他按著所有貴族的頭，參加了他和春春的親事。那天漫山遍野的紅綢，幾乎把青石鎮後山的白雪都映成了血色。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軍中悍將，一個個噤若寒蟬地站在寒風裡，無法言語。
孟思瑾當時也去了。她看著顧晏之一身刺目的大紅吉服，滿頭卻已是毫無生氣的霜雪之色。那一刻她甚至覺得，比起那具殘骨，活著站在那裡的顧晏之才更像個死人。
“篤，篤，篤。”
沉悶規律的搗藥聲把孟思瑾的思緒拉了回來。
“就這樣吧，不要緊，”顧晏之搖了搖頭，“反正她又看不見。”
孟思瑾沒有應聲，只是放下手裡的活計，從櫃子裡翻出一個白瓷小瓶，走到藥碾子旁，將藥瓶輕輕擱在木案上。
“別搗了，手都爛成這樣了，”孟思瑾聲音放緩了些，“這是上好的凍瘡膏，化腐生肌的。侯爺拿回去每天塗塗，若春春還……還能看見，想必也會心疼的。”
孟思瑾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繞開了那個字眼。
顧晏之沒有施捨給這瓶藥什麼眼神，搗完手裡的藥，便站起了身。
“今年冬天我應該還會抽空來幾次，幫她把她的活幹完，”他說著，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巾子擦了擦手上的藥渣，“冬天難熬，你有什麼事再找人去侯府知會我就好。”
顧晏之將那方巾子隨手搭在木架上，並沒有去碰那瓶金貴的凍瘡膏。他推開門，挺拔的身形很快便沒入了北境呼嘯的冷風與白雪之中。
隨著兩扇厚重的木門在風中“吱呀”一聲合攏，藥鋪裡那股無形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威壓才終於散去。
躲在裡間一直沒敢出聲的藥童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拿著掃帚走出來清理地上的藥渣。他順著門縫往外瞅了一眼，又大著膽子湊到孟思瑾跟前，小聲道：“掌櫃的，我看侯爺這陣子說話條理清晰，還會過問咱們鋪子過冬的事兒。他連冬衣和炭火都替咱們備好了，行事穩重得很。想必是……已經從那樁慘事裡走出來了罷？”
在藥童看來，鎮北侯除了那一頭白髮和駭人的傷疤，平時無論是下達軍令還是處理雜務，都沒有任何瘋癲的跡象，比最初的眼底烏青形容枯槁的模樣已經好了不少。
孟思瑾看著已經被合上的木門，沉默了良久。
……走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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