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是北境的靠山，他不能倒。
他仔細檢視著運糧的名單，勾畫著打點的明細。
一直到夜半丑時三刻，書案上的公文終於見了底。
顧晏之放下硃筆，揉了揉疲憊的眉心，起身走出了書房。
夜色深沉，雪越下越大。
他穿過曲折的迴廊，來到了自己居住的主院。自從大婚之後，這處院落便成了侯府裡的禁地，除了他自己和幾個絕對心腹的親衛，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哪怕是顧晏夕和老夫人。
院子裡沒有點多餘的燈籠，只有廊下掛著兩盞散發著微弱紅光的喜燈。燕子按著腰間的佩刀，無聲地守在房門外。
沒過多久，迴廊盡頭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顧晏夕的身後跟著兩個侍女，一人提燈撐傘，一人端著懷裡的大氅，來到了燕子門前。
燕子伸手擋住了去路。
“大小姐恕罪，”燕子低頭沉聲道，“侯爺不許任何人入內。”
顧晏夕回過頭，用下巴往婢女懷裡的大氅揚了一下，道：“你也聽見了。晚膳時分，我與母親說好要給他添置新衣，侯爺沒說不準吧。”
燕子依然沒有讓步的意思。他就像是在門口生根了似的不肯挪動半步，死死擋在門前，頭壓得更低了，聲音卻硬得像塊石頭：“大小姐，衣服您可以留下，屬下代為送進去。但人，決計不能進。侯爺下了死命令，這是軍令。”
顧晏夕柳眉倒豎，剛要拿出長姐的威嚴訓斥這不通人情的護衛，話還沒出口，卻忽然頓住了。
風雪稍停的間隙，周遭安靜得可怕。隔著薄薄的窗戶紙，屋裡隱隱約約傳來了細微的說話聲。
顧晏夕一愣，瞪了燕子一眼，屏住了呼吸，把耳朵湊近了一些。
聲音很模糊，但不難聽出其中的溫柔和討好。
“今天去孟家藥鋪了……外頭雪大，你最怕冷，我就沒帶你去。”
顧晏夕：“？”
帶誰去？
裡面有人？
自從三個月前母親大壽後一天起，自己這弟弟就頂著一頭白髮莫名其妙地舉行了大婚，抱著一堆血肉模糊的骸骨，跟一個木牌拜了天地，根本不聽勸阻。所有人都被嚇壞了，母親險些被驚出個好歹。上次侯府鬧這麼大事還是父親在戰場上……
三個月了，她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打探一下這個中了邪的弟弟究竟在搞什麼名堂，偏偏這個人看上去面色如常，簡直跟正常人沒什麼兩樣，可是，這怎麼可能呢？
三個月前他大婚都瘋魔成那樣了，現在怎麼可能恢復如常了呢？
顧晏夕一臉凝重地繼續捕捉著裡面的聲音。她寄希望於裡面真的能有什麼女人在說話，至少這樣還能顯得弟弟正常一些。
裡面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任何鮮活嬌俏的女聲響起，只有炭盆裡偶爾爆開的微弱“嗶剝”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