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顧晏之那帶著幾分討好和輕柔的聲音再次傳了出來。
“阿春,我種下去的土豆……你再來我夢裡教教我好不好?”
顧晏夕眼前一陣發黑,差點後仰在地,燕子眼疾手快,急忙上前攙了一把。顧晏夕捂著胸口,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隔著一扇薄薄的木門,她那個一手帶大、引以為傲的弟弟,白天是運籌帷幄、撐起北境三十萬軍民天下的鎮北侯,夜裡卻是個對著一塊木牌,小心翼翼維繫著虛妄的瘋子。白天那個正常穩重的顧晏之,不過是強撐給全天下人看的空殼。
一旦推開這扇門,打碎的不僅是這漫天風雪中的寂靜,更是顧晏之拼盡全力,用理智和瘋魔交織出來的最後一點活路。
“……”燕子默不作聲地後退了一步。
侯爺已經保持這種狀態三個月了……他的確想跟什麼人說一下,他也真的很擔心侯爺。
顧晏夕平復了一下呼吸,勉強站定,哽著嗓子,示意婢女把衣物遞交給燕子。
“不必告訴侯爺我來過。”顧晏夕有些不忍地閉上眼睛,輕步離去了。
……
江南的水鄉,總是比沉悶的京城多出幾分鮮活的市井氣。
平江渡口此刻怕是早就被戒嚴的官兵圍得水洩不通,那些個江南的地方官,這會兒估摸著正頂著深秋的涼風,跪在空蕩蕩的甲板上瑟瑟發抖。
一想到那副場景,換上了一身尋常水綠色蘇繡襖裙的李知緹,便忍不住在帷帽垂下的白紗後頭冷哼了一聲。
“小姐,咱們就這麼偷偷跑了,若是讓巡撫大人知道了,指不定要怎麼翻城倒鎮地找您呢。要是鬧到聖上那兒……”貼身侍女英兒緊緊抱著懷裡的包袱,像只受驚的鵪鶉一樣跟在李知緹身後,說話的聲音都在打顫。
“找就讓他們找去。”李知緹摺扇一敲手心,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本宮在京城裡天天看著那群老古板的虛情假意也就罷了,最可氣的是那個鎮北侯……哼!”
回想起前幾個月在京城退婚那樁醜事,李知緹就氣得牙癢癢。她堂堂嫡長公主,金尊玉貴,本就最厭煩朝堂上那些虛與委蛇的繁文縟節。若不是父皇硬指了這門婚事,她才懶得去管什麼鎮北侯。誰知那顧晏之跟失心瘋了似的,為了個不知道哪來的死人,竟敢當眾抗旨退婚,讓她把臉面丟盡了。
這回藉著南下賞秋的機會,她二話不說直接捲鋪蓋逃了。誰愛應付江南這幫地方官的假笑誰去,她只想找個清靜地方散心。
“可是小姐,咱們出來得急,帶的銀兩不多了……”英兒委屈巴巴地摸了摸肚子,“而且,奴婢餓了。”
李知緹被她這麼一提醒,肚子也很配合地發出一聲細微的抗議。
倒是的確,她走得急,平時在宮裡也用不著銀子,一齣門倒是都忘了,吃飯竟然是要花銀子的。“那就……那就……”李知緹東張西望了一下,正好看見路邊有個包子攤,“你去替本……本小姐買兩個包子,這些錢咱們總歸是有的吧?等吃飽了,再尋個當鋪,把我頭上的釵子當了。”
主僕倆正準備往包子鋪走,忽聽得旁邊幾個挑著空擔子的大漢湊在一起,說得唾沫橫飛。
“快走快走,城東那家客棧的擂臺馬上又要開了!”
“今天會有人挑戰成功嗎?那可是整整五兩白銀啊,吃頓白食還能拿錢,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
“拉倒吧你!三大海碗油炸的實在貨,別說一炷香,就是給你半天你也吃不完!你沒看頭些天兒上午那個鐵匠,吃得直翻白眼,最後還不是乖乖掏了二十文錢認輸?”
李知緹耳尖,一聽到“吃白食”、“挑戰”、“賞銀五兩”這幾個字,原本走向包子鋪的腳尖立馬拐了個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