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睜開眼,乜溪寧站在懸崖邊上。
望鄉崖上的風大得邪乎,吹得她身上的衣服獵獵翻飛,也颳得她臉生疼。
生疼,疼得好,疼得真切。
乜溪寧先狠命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疼得齜牙咧嘴,低頭看自己的手,五根指頭完好無損,指甲縫裡還嵌著早上摳野蔥時留下的泥。她又摸自己的臉,有溫度,皮膚底下有活的血在汩汩地淌。
不是做夢,她又活過來了,活成了十八歲。
身後有人說話,聲音甜得像剛從蜂巢裡滴下來的蜜。
“阿寧你看,就是那裡,野雞窩就在那片刺藤底下。”
乜溪寧慢慢轉過身,王春花站在三步開外,笑得一臉無害。十八歲的王春花,穿著靛藍色苗家姑娘的衣裳,頭帕纏得齊齊整整,銀耳墜在風裡輕輕晃,笑起來甜得能膩死人。
可乜溪寧這回看懂了。
上輩子到死都沒看懂的,這輩子一眼就認出來了。王春花那雙眼裡頭寫著:“你摔下去吧。你摔下去了,鎮上那門婚事就是我的了。”
懸崖就在身後,碎石從乜溪寧腳後跟簌簌滾下去,半天才聽見落地的迴響,又空又遠。望鄉崖的風從谷底倒灌上來,嗚嗚咽咽的,像寨里老鬼婆哭喪時的調子。
乜溪寧的腿開始發抖,後知後覺的恐懼像臘月裡化開的冰水,從腳底板一寸一寸往上漫。她想起崖底那些森森白骨,想起禿鷲尖喙啄她眼珠的痛,想起自己的腐肉一塊一塊往下掉。她想起石鄴攀下懸崖蹲在她骨頭旁邊,嗓子眼裡擠出一句“來晚了”,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想起他在那片野茶花林裡坐了一整夜,天亮了才起身,腿僵得邁不開步。想起他花白的頭髮、佝僂的背、枕頭底下那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紅布。想起他在鎮上茶樓裡對記者說“萬一她投了胎回來找不著家,看見路上寫的名字,能順著走回來”。
西十五年的孤墳野鬼,西十五年他一個人捱過來的日子。
“阿寧?”王春花往前邁了一步,歪著頭,“你怎麼了?臉色好差。”
乜溪寧往後退了半步,風把她散落的麻花辮吹起來,紅頭繩在臉側甩來甩去。她手心裡全是黏膩的冷汗,心跳撞得肋骨疼,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上輩子,就是這時候,王春花朝她伸出了手。
這一次——
乜溪寧轉身就跑。
她跑得跌跌撞撞,衣襬被路邊的荊棘勾住,“嘶啦”一聲扯開道口子也顧不上。苗嶺的風灌進肺裡,又冷又疼,可那是活著的味道,風裡有泥巴和草根的腥氣,有野菊花和牛糞混雜的山野味,是她死了西十五年再沒聞過的、人間該有的氣味。
“阿寧!你上哪兒去!”王春花在後面喊,聲音還是甜的,可底下那層慌張這回乜溪寧聽得清清楚楚。
乜溪寧沒回頭,她往寨子裡跑,往那條通向山外的土路上跑。腳下繡花鞋跑掉了一隻,她光著一隻腳踩在碎石子路上,硌得鑽心地疼,可她一步也沒停。她在心裡發狠地喊:石鄴你快點回來!你快點回來!這次我不躲你了!
寨子近了,她看見了乜家那棟老吊腳樓,青瓦覆頂,木板壁被風雨浸成暗褐色,門楣上掛著一串乾紅辣椒,被風吹得輕輕晃盪。院子裡她阿媽周氏正弓著腰餵雞,穿一身藏青色苗家老太太衣裳,頭上黑布頭帕纏得一絲不苟。
乜溪寧衝進竹籬笆門的時候,周氏手裡的雞食盆子“哐當”一聲砸在地上。苞穀粒撒了一地,雞撲稜著翅膀圍上來爭搶。
“七丫?你不是跟春花出打豬草了?咋回事啊你這是——”
乜溪寧一頭撲過去,死死抱住她阿媽的腰,把臉埋進藏青色圍裙裡。周氏身上還是那股味道,酸菜缸的酸、灶膛柴火的煙、一點點汗鹼的鹹。是她活著的阿媽身上的味道,暖烘烘的,實實在在的。乜溪寧這才真正確信自己不是在做夢。
她渾身抖得像風裡的竹葉,聲音悶在圍裙裡,斷斷續續的:“阿媽……媽……”
周氏拍著她的背,手上還沾著苞谷面,語氣又急又兇:“七丫,咋了?你跟媽說,哪個欺負你了?”
“阿媽……石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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