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石鄴臉上投下的陰影，把他的眉心攏在暗處。他看了她好一會兒，喉結上下滾了一遭，然後他轉過身，把草蓆又扔回牆角了。
他走回床邊坐下，脫了靛藍布鞋，才側著身子躺下來，床板嘎吱響了一聲。他躺得極靠外，半邊身子都懸在床沿外頭，背對著她，僵得像根木頭。
乜溪寧側過身，盯著他的後腦勺，擱上輩子的她沒這個膽子，上輩子的她怕石鄴怕的要死，但她是死過一次的人了。
“你轉過來。”
“……快睡。”
“你背對著我怎麼睡？”
“……就這麼睡。”
乜溪寧盯著他後腦勺在糾結，然後伸出手，捏住了他後頸上那塊皮，給石鄴整的一僵。
“轉過來。”
石鄴沉默了又沉默，還是慢慢翻過身來。他的肩膀蹭過床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燭火映在他臉上，他眉心擰著，嘴唇抿成一條線，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在燭光裡看著她，裡頭全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眼瞼底下有一層淡青，像是好幾夜沒睡踏實。
乜溪寧躺在他面前，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巴掌的距離，他的呼吸拂在她額頭上，溫熱的。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口上點了點，布料底下的胸肌硬邦邦的，心跳隔著布料傳過來，又穩又沉。
“石鄴，你是不是怕我啊？”
石鄴沒說話，可他的喉結又滾了一下。
“你不是跟誰都能搭兩句話，怎麼到了我這裡就跟鋸了嘴的葫蘆似的？”乜溪寧的手指沿著他胸前的布面往上滑，停在他領口那顆佈扣子上。她捻了捻那顆釦子，指腹蹭過粗糙的棉線，聲音低低的，“你怕我吃了你啊？”
石鄴終於動了，他伸手握住她作亂的手，掌心熱得燙人，鐵繭硌著她的指節，力道剋制著，可乜溪寧能感覺到他捏著她手指的那股勁兒，想使勁攥又不敢使勁，跟攥了塊豆腐似的。
“別鬧。”他的嗓子啞了半截，似極力剋制些什麼。
乜溪寧看著他，笑得那顆虎牙露出來，然後整個人首接往他懷裡拱了拱，把臉埋進他胸口上。他身上熱乎乎的，胸膛硬邦邦的，心跳隔著布料傳到她臉頰上，咚咚、咚咚，又快又重，跟擂鼓一樣，震得她耳膜都在發麻。
“你心跳好快啊！”她鼻尖蹭著他胸口那顆佈扣子。
石鄴的胳膊僵在她身側，像兩條被凍住的樹枝。他整個人繃得緊緊的，從肩膀到腰腹沒有一處是松的，連腳趾頭都在蜷著，可他沒推開她。不光沒推開，他胸口底下，心跳又重了幾分，一下一下撞著她的顴骨。
“石鄴。”乜溪寧繼續翻舊賬，說道，“你以前對我那麼兇，拿條子嚇我，拿眼睛瞪我，跟別人說話都不跟我說話，我現在跟你討回來了。”
石鄴悶聲說了句：“你要怎麼討。”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聲音從胸腔裡震出來，嗡嗡地傳進她耳朵裡。
乜溪寧從他懷裡抬起頭來，她的下巴磕在他胸骨上，仰著臉看他。燭火在床頭的木墩子上搖晃著，把他眼底那層剋制的東西照得清清楚楚。火光在他瞳孔裡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她伸手，指尖沿著他的下頜線滑過去，碰到他嘴角的時候，石鄴偏了一下頭，側臉的肌肉繃出一道堅硬的弧。
“別動啊！”她輕聲說，“讓我摸摸。”
石鄴不動了，他的喉結在她指尖旁邊劇烈地滾了一下，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往下垂著看她，眼皮微微泛紅，眼尾那一道細細的紋路被燭火勾出來。乜溪寧的指尖從他嘴角慢慢滑到顴骨，滑到眉骨，最後停在他眉心那道豎著的紋路上。她拿指腹按了按那道紋，軟聲說：“你總皺著這裡。”
石鄴閉了一下眼，他的睫毛很長，燭火從側面照過來，在眼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微微顫著。
“你。”他開口，嗓子啞得不成樣子，“你再這樣……”
“怎樣？”乜溪寧湊上去，嘴唇幾乎貼上他下巴，呼吸拂過他下頜上那些扎手的鬚根，“你是不是又想兇我？你兇吧，我聽著。”
石鄴眼底那層剋制的東西終於裂了條縫，露出底下來，又燙又沉，像一把火被壓了幾十年，悶在胸腔裡燒得連灰都要化成炭。他眼眶底下那片淡青更深了，瞳孔裡映著兩簇跳動的燭火，亮的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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