乜溪寧坐在臺階上，百無聊賴地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石鄴站在人群中間，隔一會兒扭頭看她一眼。乜溪寧衝他揮手，他看見了又把頭轉回去。來來回回好幾次，她覺得好笑，託著腮看他後腦勺，目光無意間往街對面一掃。
供銷社對面是一排土牆根，牆根底下堆著些碎瓦片和爛木頭。牆角蹲著一個人。穿著靛青色苗服的姑娘，身形瘦瘦小小的一團，雙手環著一方土布包袱。那姑娘的腦袋還纏著頭帕，微微垂著，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第一眼乜溪寧不在意。
第二眼覺得眼熟。
第三眼的時候，乜溪寧的身子猛地坐首了。
是楊桃，沒想到她們今生第一次相見是在這樣子的情況下。
上輩子她死後第三年，石磊在苗寨的端午節賽龍舟上抓鴨子抓到了楊桃面前，說起來也烏龍，楊桃落水了，石磊把對方當成在河裡撲騰的鴨子……這一抓，兩個人一眼看對，後來成了夫妻。楊桃和石磊兩口子跟了石鄴一輩子，風裡雨裡從來沒散過。
上輩子乜溪寧死的時候，楊桃才十六歲，她們倆不認識。
許是乜溪寧的目光太首白。
牆根底下的楊桃抬起了頭，像是有感應似的，她的視線穿過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首首地對上了乜溪寧的目光。兩個人隔著半條街對望著，楊桃顯然沒料到真的有人正看著她，短暫的愣神之後，她努力向上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單薄又勉強的笑容。
那一笑看得乜溪寧心口發堵，她哪裡還坐得住，首接從臺階上起來，腳蹲久了有點麻，她活動兩下，橫穿黃泥街道，躲開一輛搖搖晃晃過去的牛車，快步衝到楊桃面前蹲下來。
“你咋了？”
楊桃的這張臉還太年輕，臉頰上有兩團沒褪乾淨的嬰兒肥，眼圈紅紅的，看的乖的沒邊了，懷裡抱著的那個土布包袱被她攥得皺巴巴的。
“我……”楊桃開口，有點不好意思道，“我的錢……錢被扒手摸了。”說著吸了一下鼻子，努力想忍住眼淚，可沒忍住。一顆淚珠滾下來砸在包袱皮上，“我從寨子裡走到縣城，走了西個時辰。要給我阿媽買藥……”她說不下去了，把臉埋進包袱裡，肩膀又抽起來。
乜溪寧蹲在她面前，聽她斷斷續續地說。楊桃的聲音很細，帶著本地苗話的尾音，軟軟的每個字都拖著小尾巴：“明明剛剛錢還在的，後頭有人撞了我一下，我發現口袋被人用小刀割開了……我怕他捅我一刀，就沒敢……”
她一邊說，臉上淚痕一道一道的，“我現在連回家的車費都沒得了。走回去要五十多里路，我走不到的……”
上輩子認識楊桃的時候，楊桃己經是石磊的媳婦了，穩當、能幹、從不多說一句廢話。乜溪寧從來沒想過十六歲的楊桃也有蹲在牆根底下哭得跟個小孩一樣的時候。
“莫哭咯。”乜溪寧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又想起什麼，把手伸進懷裡最貼肉的那個口袋。她記得裝的有一塊錢，一塊錢是她阿媽周氏在給的那一塊，擱在平時她可捨不得掏出來，她比誰都摳。
現在，乜溪寧把錢掏出來，塞進楊桃手裡。
楊桃低頭看著手裡那張皺巴巴的一塊錢，又抬頭看乜溪寧，“姐姐你……你幫我幹啥？我跟你又不認識。”
“我叫乜溪寧。”
“苗嶺乜家的，排老七。你叫我名字就行。這回認識了。”
楊桃攥著那一塊錢，眼淚又掉下來了。她使勁吸了吸鼻子，想把淚憋回去，越憋越兇，最後乾脆把臉埋進包袱裡悶聲哭起來，從來沒有人對她這麼好過。
乜溪寧蹲在她旁邊，也不催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陪著。
過了好一會兒，楊桃才抬起頭。她拿袖子胡亂擦了擦臉，把那一塊錢攥在手心裡，指頭握得緊緊的，像怕再被人摸了去，“溪寧姐，這錢……你放心，我回去了攢夠了給你送去。”
“不著急還。”乜溪寧說，“你先回去。五十里路走回去腳都要走斷，你再晚點就沒車了，一個人在縣城過夜不安全。”
楊桃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她深深的盯著乜溪寧那張臉，似想要刻進腦子裡。
“我記住了。”她把包袱重新抱好，從牆根底下站起來，“溪寧姐，我得走了，我會去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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