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銷社門口的隊伍挪得比蝸牛還慢。日頭升到了頭頂,曬得黃泥街上的塵土都泛著白光。排隊的人個個汗津津的,有人拿草帽扇風,有人把外褂脫了搭在肩上,還有抱著娃娃的婦人把娃從左手換到右手又換回左手,娃娃被悶熱燻得哇哇哭。
乜溪寧手裡攥著錢,在供銷社臺階上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朝街對面小店走。小店門口擺著保溫箱,保溫箱上頭壓著白布,白布揭開一角,裡頭整整齊齊碼著橘子汽水。玻璃瓶身圓圓的,瓶頸細長,黃澄澄的液體在瓶子裡頭微微晃。
“老闆,一瓶汽水。”
小店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接錢的時候多看了她一眼,拿瓶起子“啪”地撬開瓶蓋,把汽水瓶遞給她,“拿好,瓶要退的,莫打碎了,不然一毛錢不退還。”
乜溪寧接過汽水瓶,冰涼的瓶身貼著她掌心,一股橘子香從瓶口冒出來。她沒喝,而是往回走。
石鄴還在隊伍裡,往前挪了幾步。他看見她端著汽水走過來,眉頭又擰起來了,“不是讓你坐著等?”剛才他想要讓她跟著排隊,到底還是捨不得,反覆叮囑她乖些他給她買蛤蜊油。
乜溪寧冬天皮膚容易開裂出血,一般黔東武陵山區多蛇,苗族山民自古有古法熬蛇油的習俗,山裡打到烏梢蛇、水蛇,取出腹中脂肪,柴火小火熬出油,濾去殘渣,裝入舊瓷罐、墨水瓶儲存。這種專治冬天臉凍開裂,手腳皴裂,輕微燙傷,秋冬拿少量抹臉和擦手。只是未經脫腥,帶著淡淡的腥氣,很多人嫌棄味道重,乜溪寧也不喜歡。
“一個人坐著沒意思。”乜溪寧站到他旁邊,仰著臉衝他笑,“我跟你一起排,這樣子就不無聊啦!”
石鄴低頭看她,她臉蛋被太陽曬得泛紅,鼻尖上沁了一層薄汗,幾縷碎髮貼在鬢角上,可她那雙眼彎彎的。石鄴看了她兩息,沒再趕她走,只是往旁邊挪了半步,把身後的影子罩在她身上。
“站過來點。”
乜溪寧乖乖地往他影子裡縮了縮。石鄴個子高,日頭從側面照過來,他整個人像一棵大樹,影子在她腳邊鋪了一小片陰涼。她站在那片陰涼裡頭,把汽水瓶蓋湊到嘴邊抿了一口。涼絲絲的甜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橘子味在舌尖炸開,她眯了眯眼,她想要分石鄴一口的,石鄴說他不愛喝甜的,太甜了。乜溪寧只能默默自己享受吃獨食了,汽水真好喝啊!
石鄴看了一眼她喝汽水的模樣,嘴角動了一下,又把目光移開了。
隊伍又往前挪了幾步,乜溪寧端著汽水瓶子跟在石鄴旁邊,兩隻腳輪流踮著站。前面幾個苗家婦人正用本地方言聊著天,聲音不大不小,正好飄進她耳朵裡。
“你聽說了沒?那個歐老西家的媳婦,又懷上了。第三胎了。”
“前頭兩個都是姑娘,第三胎可不得盼個兒子?”
“盼啥子盼哦,我昨兒聽我姑媽說,歐老西他阿媽到處找偏方,說是吃了保準生兒子。結果你猜咋個?那偏方是山上採的啥子草藥,她媳婦吃了半夜肚子疼得滿地打滾,天亮送公社衛生所去了,醫生說再晚半個時辰人就沒了。”
“哎喲喂!”
“造孽哦。你說生兒子生姑娘那是命,強求啥子嘛。”
“就是。咱們苗家好歹生了閨女都給一口飯養大,你看外頭那些鎮上的,河邊的,聽說了沒?前兩個月下游那邊撈起來一個女娃娃,首接裡頭扔河裡的,可憐見的。”
“我也聽說了。有人講半夜路過那截河段還聽見娃娃哭,造孽得很。趕集的人回去晚了,聽說都能聽見好多哭聲……”
幾個婦人同時嘖了一聲,搖頭的搖頭嘆氣嘆氣的。有個年輕點的接話:“所以說咱們苗寨雖然窮,姑娘也是命,誰家生了丫頭也沒見扔河裡的。我阿媽生了西個閨女,西個閨女個個都養大了,你說窮是窮,也沒餓死人嘛。”
“那你阿媽還想要兒子不?”
“想當然想,哪個不想?她也說了,閨女也是自家的骨血,生下來就是一張嘴,多挖兩鋤頭地就養活了。扔河裡那是造孽,要遭報應的。”
乜溪寧端著汽水瓶聽她們說話,手裡的玻璃瓶被太陽曬得慢慢溫了。她想起她阿媽周氏,生了七個姑娘,沒兒子。寨里人背後說乜老栓命裡不帶兒子,她阿爹每次聽了回來都要罵罵咧咧大半天,她們阿媽從來都是以阿爹為重,在這件事情上從來沒短過哪個姑娘一口飯。乜溪寧上輩子活到十八歲,死的時候瘦歸瘦,大家都一樣誰都沒有吃飽過,她好歹也健健康康長到十八歲。
她偏頭看了一眼石鄴,石鄴站在她旁邊,要是石鄴以後敢重男輕女,她就……她就……
乜溪寧把空汽水瓶換到左手,右手伸過去,忍不住偷偷勾住了他的小指。石鄴的手指縮了一下,也沒抽回去。兩個人勾著小指頭站在隊伍裡,前面那幾個婦人還在聊著家長裡短,沒人注意他們。
隊伍又往前挪了一截,供銷社門裡頭,櫃檯上堆著一匹一匹的布料,藍的、青的、灰的、還有幾匹粉色碎花的。幾個婦女圍在櫃檯前翻著布頭,手指頭在布面上摩挲著,嘴裡唸叨“這匹軟和”“這匹經髒”。
終於排到了,石鄴從口袋裡掏出那結婚證明和介紹信,遞進窗口裡頭。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藍布褂子的中年婦女,接過來仔細看了,又抬頭看了看石鄴和乜溪寧,臉上露出一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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