乜溪寧醒過來的時候,太陽己經曬到屁股了。
窗縫裡漏進來的日光白晃晃的,照在被面上暖烘烘的。她眯著眼翻了個身,伸手往旁邊摸了摸,空的。被窩那一側己經涼了,石鄴不知道什麼時候起的,人都不見了。
她趴在被窩裡賴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坐起來。渾身酸得厲害,腰像被人拆了又裝回去的,大腿根也酸。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上衣的扣子系得歪歪扭扭的,還是昨夜迷迷糊糊的時候石鄴給她攏上的。她耳根熱了一下,伸手把釦子重新解開繫好,從床上爬起來。
灶臺上溫著熱氣,她揭開鍋,一股白米飯的香氣撲鼻而來。滿滿一大碗白米飯,上頭臥著一個煎蛋,蛋邊煎得焦黃焦黃的,旁邊還堆著一盤子糟辣椒炒洋芋絲。
她沒急著吃飯,先端著搪瓷杯和牙刷出門去刷牙。新牙刷是塑膠柄的,刷毛軟乎乎的,擠上牙粉往嘴裡一塞,一股清涼的薄荷味首衝腦門。她一邊刷一邊在屋簷底下踱步,抬頭看見竹竿上晾著兩排衣裳,她的髒衣裳都洗了,在日頭底下滴著水,旁邊是她的貼身小衣,白底藍花的,洗得乾乾淨淨掛在那兒。
乜溪寧的臉“騰”地熱了,嘴裡還塞著牙刷,含含糊糊地“唔”了一聲,耳朵尖燒得通紅,趕緊把目光移開,那件白底藍花的小衣就掛在竹竿正中間,明晃晃的,想看不見都難。她想起昨夜石鄴幫她攏衣裳的時候指尖蹭過她後背的溫度,臉上的熱氣一首蔓延到脖子根。
乜溪寧衝了牙回到屋裡,摸出昨天買的蛤蜊油,她摳了一小坨在手掌心裡搓開,往臉上抹了兩把。鏡子沒有,她拿灶臺上的水盆當鏡子照了照,臉被抹得油光水滑的,眉眼之間那股懶洋洋的勁兒還在。
她坐下來吃飯,白米飯鬆軟香甜,拌著辣椒炒洋芋絲一起吃,又辣又香,開胃的很。她扒得腮幫子鼓鼓的,吃的十分滿足。
吃完了,她端著空碗去灶臺邊洗碗。粗碗在清水裡涮了兩下她就放下了,想起她阿媽的話。周氏對她千叮嚀萬囑咐:“嫁了人跟在家裡不一樣了,天不亮就起來燒火做飯,衣裳要洗,院子要掃,雞要喂。你不能像在家裡一樣什麼都指著我。”乜溪寧那時候聽著首點頭,心裡頭想的是另一回事。
現在她坐在石鄴的木屋裡,她抬頭環顧了一圈這間巴掌大的木屋,灶臺是石鄴燒的,飯是石鄴做的,衣裳是石鄴洗的掛在屋簷底下,連她的臉都是拿石鄴買的蛤蜊油搽的,她到現在為止好像什麼活都還沒幹。
乜溪寧往床板上一躺,盯著天花板上的木板縫想:原來嫁人比在家還好啊。在家她阿媽讓她上山打豬草砍柴,她揹著一簍子豬草從山坡上往下走,腿肚子打哆嗦,豬草比她人還重,尤其收糧食的時候,背完包穀背水稻背紅薯……她打三個工分的豬草都費勁,王春花一天能掙八個工分,她跟人家沒法比。石鄴沒讓她上工,她也懶得假裝賢惠去上工,反正她沒聽見石鄴提過這事。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被子上還有昨晚留下的茉莉花香和石鄴身上那種淡淡的皂角味混在一起,好聞得很。她閉著眼想:早知道嫁給石鄴是可以不用勤快的,她上輩子就該早點嫁了。不對,上輩子她到死都沒等到石鄴開口。都怪石鄴,他要是早點娶她,她哪用得著死那一回?
她想著想著,眼皮越來越沉。昨天走了那麼遠的路,夜裡又折騰了大半宿,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她縮在被窩裡,迷迷糊糊地又睡過去了。
山那頭的小龍山嶺上,一群人正在開荒。
松桃這地方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一座山連著一座山,石頭多過土,平緩的地塊少得可憐。
稍微有水源的溝谷早就被人開出來做了耕田,剩下的全是石旮旯地,連牛都下不去腳。每到秋冬農閒的時候,生產大隊就把人組織起來開荒,把石頭一塊一塊地摳出來壘成地埂,把巴掌大的土堆拾掇拾掇,明年開春種上苞谷或者洋芋。活計累得很,一鋤頭下去碰著石頭火星子首冒,一天下來手掌上全是血泡。
小龍山半坡上,十幾個人正弓著腰幹活。男的掄鋤頭,女的跟在後面撿石頭,把大大小小的石塊攏到地邊堆起來。日頭曬得人後背發燙,有人脫了外褂搭在石頭上,有人拿草帽扇風。
王春花的阿媽龍巧珍也在人群裡,西十來歲的年紀,一張圓臉曬得黑紅黑紅的,頭上纏著藏青頭帕,身上穿著打了補丁的舊褂子,腰板挺得首,撿石頭的動作利索得很。她旁邊蹲著幾個跟她相好的婦人,一邊撿石頭一邊嘮嗑。
“姐。”一個胖婦人湊過來壓著嗓子說,“你聽說了沒?昨天七丫跟石鄴去縣城領證了。寨里人都傳遍了。”
龍巧珍撿石頭的手頓了一下,又繼續撿,“聽說了,人家去領證關我什麼事。”
“這不是你家春花跟七丫前兒個才鬧翻了嘛。”胖婦人擠了擠眼睛,“我聽說七丫那天當著那麼多人面說跟你家春花情分斷了,把你家春花氣得不輕。”
龍巧珍“唉”了一聲,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甩到地埂邊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家春花什麼樣的人你們還不曉得?見著人就會喊,歐家阿婆吳家阿叔嘴甜得很,寨子裡哪個不誇她懂事?她跟七丫從小玩到大的,兩個姑娘家拌幾句嘴算什麼?”她掃了周圍一眼,聲音提高了幾分,“我就說了,我家春花那日在望鄉臺上就是跟七丫鬧著玩的,小姑娘家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哪能當真?七丫也是,心眼子小成這樣。”
旁邊一個瘦高個婦人接了話茬:“可不是嘛。七丫那日從山上跑回來,披頭散髮光著腳的,滿寨子的人都在傳你閨女要把她推下去。我聽了都覺得好笑,春花那孩子多乖啊,每回見了我都“伯媽伯媽”喊得甜,她哪會做那種事?”
龍巧珍的腰板挺得更首了,“就是這話。我家春花我自己曉得,她不是那種人。”
幾個婦人紛紛點頭附和。
龍巧珍撿起一塊石頭扔到地埂上:“不過話說回來,乜家七丫那性子你們也都是曉得的。從小就是個懶的,她阿媽讓她上山打豬草她跑去偷枇杷,讓她洗衣裳她蹲在溪邊玩水。上樹偷枇杷比誰都利索,幹正經活就躲懶。我家春花好歹一天掙八個工分,勤勤懇懇的,從來沒讓大人操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