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八個工分,那可真能幹。”胖婦人嘖嘖讚歎。
“那是,春花那孩子從小就懂事。”
“哪像七丫,嫁了人了也不曉得改。昨兒石鄴帶她去縣城領什麼證,一點都不像我們的規矩,今日呢?你們看見她上工了沒有?我都盯著呢,人影都沒見一個。嫁了人還這麼懶,石鄴也是倒黴。”
她說到石鄴的時候聲音壓刻意低了半截,眼珠子往周圍轉了轉,確認幾個男勞力都在遠處掄鋤頭聽不見這邊說話,才繼續道:“你們說石鄴那個人,從小到大遊手好閒的,不下地不掙工分,整天在山外頭跑。誰知道他那些錢哪來的?我還聽人說……”她湊近了幾分,聲音壓得更低了,“他身上有火銃。那種東西沾上了,遲早要進去的。到時候七丫守寡不說,連累寨里名聲都不好。”
幾個婦人面面相覷,有人縮了縮脖子,有人低聲“嘖”了一下,沒人敢接這個話茬,這玩意她們家裡也有啊!傳家寶來著,所以不會有人舉報石鄴這個事情,鬧大了對大家都不好,龍巧珍說的“遊手好閒”“遲早進去”這樣的話,有人偷偷點頭。寨里人對石鄴不種地這件事始終看不慣,背地裡嚼舌頭的多了去了,只是沒人敢當面說罷了。
龍巧珍見大家不接話,又換了個得意的語氣:“我家春花可不是那種命。她己經說親了,鎮上農機站的,吃公家糧的,人家答應打一套苗家盛裝做聘禮。銀鎖銀項圈銀花冠,全套的,鎮上銀匠打的,不像寨子裡土法打的那些苗銀。”
“一套苗家盛裝?”瘦高個婦人眼睛亮了,“那可值不少錢!”
“可不嘛!”龍巧珍的嘴角壓都壓不住,“我家春花嫁過去就是縣城的人了,以後不用背揹簍爬坡了,去供銷社買東西都不用走路,街坊鄰居的,幾步就到。你說說,這命好不好?”
周圍幾個婦人紛紛接話。
“春花那孩子打小看著就是有福氣的。”
“嫁過去享福咯。”
“不用像我們這些老太婆,一輩子在地裡刨食。”
忽然有人陰陽怪氣地接了句:“那農機站的不就是七丫不要的那門親事嗎?我聽說那男的都三十多了,前頭媳婦留下三個娃,春花嫁過去就當後孃。”
龍巧珍扭過頭瞪了那人一眼,“你懂什麼?年齡大些才會疼人。我們苗家老話講“大三歲抱金磚”,人家比春花大怎麼了?她都能抱好多塊金磚了!”她覺得這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親事,以後還能享閨女的福,“再說了,人家有工作有房子有糧票,嫁過去不用幹活不用下地,吃商品糧的。你們誰家姑娘能嫁得這麼好?春花嫁過去就是享福的命!”
周圍幾個跟她交好的婦人趕緊打圓場:
“對對對,春花福氣好。”
“嫁到縣城日子肯定好過,往後趕集我們都能去歇歇腳,喝口水呢。”
“後孃有什麼?好好待人家孩子,孩子大了也孝順。”
龍巧珍的臉色這才緩過來,又彎腰去撿石頭,剛撿了兩塊,抬起頭朝山坡下面看了一眼。山腳下是通往望鄉臺的那條小路,彎彎曲曲的,被雜樹和荒草蓋了大半。她看了一眼又把頭扭回來:“乜家七丫那個懶婆娘,嫁了人了還睡到日上三竿,也不曉得來上工……”
話沒說完,一個穿灰佈列寧裝的年輕姑娘從下面的小路跑上來,跑得氣喘吁吁的,額頭上全是汗。
是寨裡的女知青,城裡來的,插隊落戶兩年了,在寨裡教娃娃讀書認字,誰讓這裡的人都是文盲,只是工作不好做。
“不好了!不好了!”女知青跑到開荒的人群邊上,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望鄉臺那邊!王春花……王春花掉下去了!”
龍巧珍的鋤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你說啥?”龍巧珍的臉一瞬間白了,幾步衝到女知青面前,攥住她的胳膊,“我家春花咋了?”
女知青被她攥得胳膊發疼,也顧不上掙脫,喘著粗氣說:“我、我去望鄉臺那邊採標本,聽見有人在喊救命。我跑過去一看,王春花掛在望鄉臺崖壁中間一棵大樹上,下面是……是一群野豬在拱樹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