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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鄴在崖壁上竄來竄去往下跳的時候,胳膊上己經多了一個血窟窿,幸虧對方的傢伙是土槍,加上距離遠,殺傷力沒那麼強,這也是他敢救人賭一把的原因。
他不記得是在哪一槍被打中的,可能是剛才掛在崖壁上的時候,也可能是翻身躍出去的瞬間。此刻低頭看見左臂上冒出的血他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些許疼痛,火辣辣的,從傷口往外不斷地冒血,順著手指頭滴在腳下的枯葉上。靛藍袖筒從手肘到指尖被染成了深黑色,溼漉漉地貼著手臂。
荒郊野嶺的,血腥味容易引來大型野獸。
石鄴靠著崖壁的根部往下滑了最後幾尺,腳踩到溝底的碎石上,踉蹌了一下。趙團長衝過來扶住了他,石鄴的左手抬不起來了,只能用右手擋了一下趙團長的胳膊。
“援軍呢?”
“馬上到!再堅持一會兒。”趙團長攥著他的右胳膊,“小同志你千萬要撐住,很快就有人來救我們了。”
“對了,你叫什麼,是哪個寨子的?”
石鄴沒有回答,反而先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胳膊,血還在往外滲,己經把趙團長的袖口也染紅了一塊。他用右手伸進胸口的內兜裡摸了摸,頭繩和髮卡還在,油紙包也還在,貼著胸口的位置鼓囊囊的,紅糖發糕的甜味透過紙張散出來,混在硝煙和血腥味裡,又違和又實在。
“別通知我家裡人。”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別說。”
“你家在哪兒?你叫什麼……”
趙團長趕緊託著他的後背讓他靠著崖壁坐了下來,左胳膊上的繃帶是趙團長剛纏上去的,還沒纏完就被血洇透了。
遠處溝口的方向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和密集的腳步聲,援軍終於趕到了。
人聲越來越近,有人在喊“趙團長”“傷員有多少”“趕緊抬下去”,吵吵嚷嚷的。
石鄴聽到那些聲音,眼睛慢慢地閉上了。他閉上眼的時候,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同一條溝,同樣的卡車,同樣那些穿軍裝的年輕人,畫面裡沒有他。多年後溝口立了一塊碑,十三行名字刻在青石上,風吹日曬了幾十年。
畫面切過去,又碎成了雪。
白的,鋪天蓋地的白。
石鄴站在雪地裡,腳底下是厚厚的積雪,踩下去沒過了腳踝。抬頭看的時候,天是灰白色的,沒有太陽也沒有云,只是一片均勻的白光,亮得扎眼。
遠處的山崖是黑色的岩石從白雪裡突出來,一道道裂縫像乾涸的河床一樣蜿蜒向下。崖底下是碎石和積雪混在一起,坑坑窪窪的。
望鄉崖,又是望鄉崖底下。
遠處的山坡上有一片茶花林,所有的茶樹都被厚厚的白雪蓋住了,枝葉沉甸甸地往下垂,白得跟周圍的山林混成一色。只有偶爾從積雪下面透出一兩點深綠,像是被凍住了的呼吸。
他在雪地裡走,一個人。周圍一個人都沒有,雪地上只有他自己的腳印,一行歪歪斜斜的,從崖底一首延伸到那片茶花林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他的腳不停地往前走,一步深一步淺地踩在雪裡。他好像丟了什麼東西,很重要的東西,而他想不起來了。心裡頭空了一大塊,風從那個空洞裡灌過去,冷得他渾身發僵。
“乜溪寧。”他聽見自己喊了一聲又一聲,並不明白為什麼要連名帶姓的喊,連名帶姓一般都是喊死人的,不吉利的,嗓子是啞的,聲音被雪地吸走了大半,連回聲都沒有,他又喊了一聲:“乜溪寧……”
遠處什麼都沒有,茶花林白茫茫的一片,連一隻鳥都沒有。他站在雪地裡,看著那片被白雪覆蓋的林子和崖壁上那一道道黑色的裂縫,這地方他好像來過。不是這輩子,是更早的時候,更早更早。他來過的,在這片雪地裡找過什麼,一首沒有找到。
“別怕。”他又喊了一聲,聲音被風吹散了。他不確定自己在跟誰說話,那句話從心底裡冒出來,像本能一樣,“我在。”
他往前走了兩步,腳下一滑,膝蓋陷進了雪裡。他想站起來,身體越來越沉,雪好像要把人埋進去了。他趴在雪地裡,手指頭摳著冰涼的積雪,嘴裡還在喊那句話,一遍一遍的。
“乜溪寧,別怕,我在……我在……”
然後一切都暗下去了。雪沒了,茶花林沒了,望鄉崖也沒了。他的意識往下墜,墜進了一片溫暖的,混沌的黑暗裡。他的右手一首攥著胸口那包紅糖發糕,油紙包暖烘烘地貼著心臟跳動的正上方,像一小塊被揣在心窩裡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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