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醫院的走廊又窄又暗。
白灰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磚面，設施很陳舊。
走廊盡頭那間病房的門半敞著，裡頭傳出來醫療器械叮噹碰撞的響動，偶爾有人端著托盤進出，白大褂的衣襬在昏黃的燈光裡一晃一晃的。
歐連海攥著登記簿站在門口，猶豫了好一陣。
剛才接到公社的通知，說雲舍那邊出了大事，文工團遇襲，有群眾出手相助身負重傷，武裝部讓他對接後續。他當時沒多想，縣醫院這邊來來往往的次數多了，不管是登記、問話還是跑手續，他幹這個熟門熟路。推開病房門的時候，怎麼也沒想到床上躺著的人會是他認識的。
那張臉哪怕閉著眼都非常有辨識度，臉色白得不正常，左胳膊上纏著厚厚的繃帶……歐連海不信邪地湊近看了兩眼，又退回來，在腦子裡把寨裡那些年輕後生挨個過了一遍。
石鄴，還真的是石鄴。
歐連海站在床邊愣了好一會兒，腦子裡嗡嗡的，花了半天才消化這件事。
以前沒怎麼跟石鄴打過照面，關於這個人的閒話他聽得多了。街溜子，不務正業，靠跑貨做點來路不明的買賣混日子，娶了個懶婆娘連工分都不掙。
寨里人提起石鄴，十個裡有八個要搖頭。歐連海自己在地廟組安安穩穩地幹著文書工作，每個月領固定的口糧和補貼，雖說不富裕，可旱澇保收。他以前走在寨裡碰見石鄴，說不上瞧不起，心裡頭多少是有點優越感的。他吃公家飯，石鄴吃野食，他每個月拿固定的，石鄴今天有明天沒，他好歹是個幹部，石鄴是街溜子。
從小到大，家裡人都是念叨著千萬別跟石鄴學啊！歐連海就是別人家嘴裡的孩子代表。
這會兒他站在病床前面，看著石鄴那張臉，心裡頭那股子優越感像被針紮了一下，漏得乾乾淨淨，這小子立了大功了。趙團長親口說的，要不是石鄴及時趕到指揮反擊，文工團一車人怕是要交代在雲舍。軍區那邊己經來了信，說要表彰，要給待遇。一個苗寨裡不務正業的街溜子，一夜之間成了救人的英雄。
歐連海站在床邊，腦子裡忽然不受控制地轉起了一個念頭，他以前有沒有得罪過石鄴？
他飛快地把記憶翻了一遍。前年秋收，石鄴來公社辦過一回手續，要出省的通行證明。那會兒辦事的幹部是歐連海的同事老楊，卡了石鄴一下，說手續不全讓回去補材料。石鄴當時就站在走廊裡，臉上沒什麼表情，也沒爭辯，轉身就走了。歐連海當時正好從辦公室出來，碰見石鄴往外走，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歐連海記得自己點了一下頭，石鄴也點了一下頭，就那麼過去了。
後來手續還是辦了，老楊補的材料，石鄴隔了兩天又來了一趟，該交的交了，該籤的簽了，什麼都沒多說。
歐連海記得自己當時在隔壁屋聽見動靜，出來看了一眼，石鄴正低頭在登記簿上簽字，握筆的手指粗大，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他當時心想這人果然沒什麼文化，也就多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還有一回，去年冬天，石鄴來公社問宅基地的事，他想把他那間破木屋翻修擴建，按規定要走審批流程。歐連海翻了翻檔案，發現他那塊地是廢棄的倉庫舊址，產權歸大隊集體，要轉個人得先打申請，找大隊長簽字，再報公社備案。他把流程跟石鄴說了一遍，石鄴聽完“嗯”了一聲，問了句“要多久”，歐連海說“快的話一個月”，石鄴點了下頭就走了。後來申請交上來了，字跡還是歪歪扭扭的，該寫的都寫了，材料齊全。
歐連海沒卡他，按流程遞上去了。
沒了，就這兩回。
歐連海站在病床前面，把跟石鄴打過的每一回交道都翻來覆去地想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刁難過他，沒有說過難聽話，沒有在背後嚼過舌頭。手續該辦的辦了，話該說的說了，態度算不上多熱情，至少是公事公辦的，想到這裡他心裡頭那塊石頭才落了地。
他搓了搓手，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把石鄴露在被子外面的那隻手掖了回去，掖完又覺得自己多事，訕訕地收了手。
要是石磊那小子，知道他鄴哥立了這麼大功，怕是能高興得跳進芭蕉河裡遊兩圈。他和石磊是朋友，石磊喊了他那麼多年的哥，連帶著石磊的嫂子也是他家拐著彎的親戚，逢年過節走動幾回。這麼算起來，他跟石鄴也能攀上親戚了。
親戚，歐連海把這個詞在心裡頭掂了掂，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頭一回覺得這事兒也沒那麼難接受了。
他站起來出了病房門，在走廊裡找了熟悉的護士，“吳同志，麻煩你幫忙給我家那邊傳個信，讓他們給石鄴家裡人報個信。就說人在縣醫院，讓家屬來看看，沒什麼大事。”
吳護士點頭表示知道了。
歐連海站在走廊裡看著她走遠，又扭頭看了一眼病房半敞的門，讓別人守著他不放心，萬一醫院有什麼新情況，萬一部隊那邊又來人了，萬一……他得在，自己守著才安心。
走廊裡安安靜靜的，消毒水和舊木頭的氣味混在一起。
歐連海坐了一會兒，抬頭看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土匪啊，那是土匪！雲舍那地方他聽說過，解放前剿匪就出過事，一個班的人進去沒出來幾個。十幾條槍從兩邊崖壁上壓下來，一車文工團的娃娃被堵在溝底，換成他歐連海，怕不是尿都要嚇出來，搞不好也同樣死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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