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回苗寨的時候,己經是第二天下午。
不知道從哪個環節漏出去的,也許公社衛生所的人傳的,也許供銷社排隊的人順嘴一提,也許路過寨口的人聽了半截話轉述的,總之傳到寨裡的時候,己經被嚼成了一鍋爛糊糊。
寨口那棵老樹底下,幾個婦人湊在一堆,壓著嗓子嘀咕。說話的是隔壁龍家寨嫁過來的龍二嫂,嗓門天生大,這會兒也壓低了,神神秘秘的:
“石鄴在雲舍那邊出事了!聽說捱了好幾個槍子兒!”
“什麼幾個,我聽說人都不行了,送縣醫院的時候己經嚥氣了!”
“哎喲!那他那個懶婆娘咋辦?兩個人剛結婚沒幾天,房子還沒修完呢!”
“可不是嘛,好造孽噢!好好的跑那麼遠幹什麼……”
“這就是人的命數,黑白無常纏上了跑不脫的嘛……”
“你們講,乜家七丫頭是不是命數差?嫁過去才多久,石鄴就出了這種事。”
“我早就說了,望鄉臺那地方邪乎得很。她那天從望鄉臺跑回來,後面王春花也掉下去了。現在輪到石鄴,你說是不是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你莫亂講。”
“三嬢,我沒亂講,我前些天還夢見望鄉臺那邊冒黑煙呢。那地方解放前就出過事,多少人在底下摔死的?乜家七丫能從那種地方全須全尾地跑回來,本來就怪。”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等出來咯嘛!你們就曉得後悔咯!”
“以後讓我家娃離那鬼地方遠點。她家那新房子也蓋在山上,離望鄉臺不遠吧?”
“隔著一道梁呢。誰知道呢?山裡的風能把邪氣吹過來。”
“你們都別亂講了,人家男人還沒死呢,在縣醫院躺著。”
“死了沒死誰知道?縣醫院傳回來的話又沒個準。再說了,就算人活過來了,出了這種事,以後命硬不硬還不一定呢……”
幾個人正說得起勁,有人瞟見寨口那邊過來了兩個人影。
周氏走在前面,步子又急又快,後頭跟著乜老六,兩個人都沉著臉。
龍二嫂的聲音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樣,戛然而止。旁邊幾個婦人同時住了嘴,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趕緊站起來迎上去。
“哎呀!七丫頭家媽。”龍二嫂換了一副笑臉,聲音一下子暖了八度,“你來了?我正說著呢,石鄴的事你別太擔心啊,你可千萬想開點,你家七丫頭就只有你了。”
“說不定吉人自有天相,石鄴那小子命大著哩!”
旁邊一個姓麻的婦人也趕緊附和:“就是就是,老乜家的你可不能急。七丫那孩子呢?在山上吧?咱們寨裡這麼多人,有啥事你招呼一聲,咱們都能搭把手。”
另一個姓楊的婦人拉了拉周氏的袖子,聲音裡帶著真切的關切:“老姐姐,你臉色不好看,要不要先歇歇?七丫頭那邊我們都幫你看著呢,出不了事的。石鄴那後生身板結實,肯定沒事。”
周氏看著眼前這幾張忽然變得熱絡的臉,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半個時辰前她們還在背後嚼舌頭,這會兒一個比一個笑得真誠,好像剛才那些話從來沒從她們嘴裡吐出來過。
“沒事。”周氏只說了兩個字,拉了拉乜秋蘭的袖子,兩個人從人群中間穿過去了。
身後那幾個人看著她們的背影走遠了,又湊到一起。龍二嫂壓著嗓子說了一句:“老乜家也是可憐,七個閨女,好不容易嫁出去一個過的好……”話說到一半,又咽回去了,到底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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