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唸的腿一軟，滑著門框坐到了地上。
她為這個家做了什麼？
她十西歲就在鎮上飯館打寒暑假工，十六歲不讓讀書了就去工廠做流水線。一個月工資兩千三，她留三百塊錢，剩下的全打回家裡。後來漲到三千五、西千、五千——她留給自己的永遠只有三百。
弟弟林陽要買摩托車，一萬二，她給了。林陽賭錢欠的賬，六萬塊，她還了。妹妹林婷說要學美容化妝，學費八千，她掏的。奶奶孫翠蓮說老房子要翻修，三萬塊，她出的。趙秀蘭說鎮上的雜貨鋪要進貨，兩萬塊，她借的——借了就沒還過。
她把自己熬成了肺病晚期。
換來的是趙秀蘭說她死了，然後把房子賣掉。
林念坐在家門口，眼淚順著臉往下掉，她也不擦。花襯衫男人繞著她走了，嘴裡嘟囔了一句“有毛病吧”。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天上的雲一塊一塊飄過去，太陽晃得眼睛疼。後來一輛電瓶車的聲音從巷子口傳過來，越來越近，停在了她面前。
林念抬頭。
趙秀蘭從電瓶車上下來了。穿著件碎花上衣，燙了頭髮，手裡拎著一袋水果。看到林唸的那一瞬間，趙秀蘭的臉色變了，像見了鬼一樣。
“你……你怎麼從醫院跑出來了？”趙秀蘭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林念看著她，嘴唇乾裂，聲音嘶啞：“媽，你是不是把房子賣了？”
趙秀蘭的嘴角抽了一下，眼神往旁邊躲。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了另一句話。
“你別坐在門口，多不好看。萬一死在這兒，這房子還怎麼賣？”
林念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攥住了，使勁擰了一把。
趙秀蘭放下水果袋子，走過來拽她的胳膊：“起來，別在這兒丟人現眼。走走走，去旁邊坐著去。”
她力氣不大，但林念實在太虛了。趙秀蘭把她從家門口拖起來，半拽半推，拖到了巷子盡頭的垃圾桶旁邊。
林唸的後背撞在垃圾桶上，一陣惡臭撲面而來。爛菜葉、剩飯、酸掉的牛奶盒，蒼蠅嗡嗡地圍著轉。
她看著趙秀蘭，感覺自己好像第一次認識這個女人。
“我為這個家，幹了十幾年。”林念說，聲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把所有錢都給了你們。我連一件新衣服都捨不得買。弟弟賭錢欠債，是我還的。妹妹學手藝，是我供的。你說進貨要錢，我借給你。你哪次問我要錢我說過一個不字？”
趙秀蘭站在兩步遠的地方，胳膊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像在聽一個陌生人講閒事。
“你到底為什麼這樣對我？”林念問。
趙秀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她笑了，那種笑很冷，嘴角往上彎但眼睛裡什麼溫度都沒有。
“為什麼？”趙秀蘭說，“因為你本來就不是我親生的。你是林建國前頭那個女人生的。你以為我為什麼嫁給你爸？還不是你爸說他有個大閨女能幫忙帶弟弟妹妹。我把你拉扯大，你給家裡掙錢，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林唸的腦子炸開了。
不是親生的。
她不是趙秀蘭的女兒。
這些年她叫的那些“媽”，全叫給了一個拿她當提款機的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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